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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意学走路的那段时间,家里所有的东西都降到了她伸手能够到的高度。茶几上的玻璃杯收进了柜子,书架上的绘本挪到了最下层,连阳台上的花盆都往墙角推了推。宋从鸾说她现在像一个微型拆迁队,走到哪里拆到哪里。 纪蘅倒不觉得。她把客厅的地毯铺得更厚一些,把沙发靠垫堆在墙角,然后蹲在几步远的地方朝她伸出手。“知意,走过来。”宋知意扶着沙发站定,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地毯,像是在评估距离。她试探地松开一只手,身体晃了晃,又抓住沙发了。 “她怕。”宋从鸾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录像。纪蘅没有催。她蹲在那里,掌心朝上,像一棵树伸出最矮的那根枝桠。“不怕。过来就行。”宋知意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终于松开沙发,往前迈了一步。很小的一步,她的右脚落在纪蘅手边,左脚还没来得及跟上,整个人就歪向一边。纪蘅接住她,把她整个抱起来,贴在自己怀里。“走了。”她低头碰了碰她的头顶。宋知意趴在她肩上,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安安静静地不动了。宋从鸾举着手机的手放下来。“录到了吗?”“录到了。”“那就好。”她把手机收起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纪蘅,下巴搁在她另一侧肩上。一家三口叠在一起,像一棵树上开出的三片叶子。 接下来几天,宋知意走路有了明显进步。她不再需要全程扶着沙发,偶尔能自己从茶几走到门口。她每走一步都认认真真,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仪式。最远的一次,她从客厅中间走到了阳台门口。沈晴在手机那头看见了视频,一连发了三个“她走了”。宋从鸾回:“走了好几步了。”沈晴又发了一条:“下周我带林小禾来看她走。”宋从鸾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回了一个字。“好。” 周日下午,沈晴和林小禾来了。宋知意正在客厅里练习走路,她看见门口进来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迈着不太稳的步子朝林小禾走过去。林小禾蹲下来,伸手虚虚护在她两侧,没有碰她。宋知意走了五步,扑进她怀里,像一枚小炮弹撞进一团棉花里。林小禾接住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她……走过来的?”“嗯。”宋从鸾靠在门框上,“她认得你。” 沈晴在旁边看着她们,嘴角动了动。“她现在认人了。”“嗯。以前谁都给抱,现在看心情。”沈晴看了林小禾一眼。“她对她心情好。”林小禾把宋知意抱起来,那只小黄鸭从她口袋里掉出来——她一直带在身上,宋知意一眼认出来,伸手够了一下,林小禾把鸭子递给她,她握住,笑了。沈晴在旁边看着她俩。“你们俩,挺有缘的。” 那天晚上,纪蘅从阳台收完衣服回来,看见宋从鸾坐在沙发边上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段视频,宋知意迈出她说的她记得 宋知意一岁半的时候,开始说短句了。 先是两个字。“妈妈”“不要”“抱抱”,发音含混,但能听懂。后来慢慢连成三个字,“妈妈抱”“不要走”“姐姐好”。纪蘅并不介意她把发音不清楚的“妈妈”叫成“爸爸”,她只是蹲下来,把摇晃走来的孩子接进怀里,等她站稳了,再把她的衣角抚平,轻轻拍一下她的背,才松开手。宋从鸾有时在旁边看着,会忽然说一句:“你现在很有耐心。”纪蘅想了想,以前她确实没有。以前什么都不等,什么都快,连走路都比别人快半拍。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有人在身后慢吞吞地走,她不得不放慢步子,等着那只小手拽住她的衣角。 那天傍晚,宋知意坐在客厅的地垫上翻一本布书。纪蘅从厨房端了水果出来,她忽然抬起头,指着门口的方向说:“花花。”发音很轻,尾音拖得有点长,像在确认什么。 纪蘅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门口什么也没有。鞋柜旁边放着几双拖鞋,墙边立着一把伞,没有花。她蹲下来,把水果碗放在茶几上。“什么花?”宋知意又指了一下,这次更用力了。“花花。”纪蘅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来仔细看。鞋柜旁边那盆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搬到了地上,放在门口一侧的墙角。叶子油亮亮的,垂下来一小截,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位置换了,从阳台挪到了门口。以前放在阳台的角落里,离门很远,现在紧挨着门框,像一个等着被带走的行李。 纪蘅看着那盆绿萝,没动。她想起宋知意最近开始喜欢搬东西了,把积木从收纳筐里倒出来,再一块一块放回去。把绘本从书架上抽出来,再一本一本摞回去。有时候什么也不为,只是换一个位置,放完就走,好像这件事做完了,就可以去做下一件。她不明白这些行为的目的,但她从不打断她。宋从鸾从卧室走出来,靠着门框,声音带着一点刚睡醒的倦意。 “你蹲那儿干嘛?” “她把花搬到门口了。” “哪盆?” “绿萝。” 宋从鸾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不是我搬的。”她弯下腰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可能是她自己。她最近喜欢挪东西,哪里都放。” 纪蘅没说话,又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客厅。宋知意已经翻完那本布书了,正拖着那只小黄鸭在地垫上走,鸭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橡胶玩具。 “你为什么要搬花?”纪蘅蹲在她面前,语气很轻,像在问一件不重要的事。宋知意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拖鸭子,没回答。她可能也说不清,就像纪蘅自己也有很多事说不清,比如七年前为什么要走,比如什么时候开始不再逃了。有些事是慢慢知道的,有些事是后来才明白的。宋知意现在不知道,以后也许会知道,也许不会,但花已经搬到门口了。那盆花就一直放在那里了。纪蘅没挪回去,宋从鸾也没说。路过的时候她会弯下腰浇一浇水,有时候浇完了会多站一会儿,低头看看那些叶子。宋知意蹲在旁边,用手指轻轻戳一下叶片边缘,水珠顺着叶脉滑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她收回手,看着那滴水珠,愣了一会儿,又伸手去接下一滴。宋从鸾也不急,就蹲在旁边等她,水壶倾斜着,一滴一滴落下来,像一场下在花盆里的小雨。有一次她试着把水壶递给宋知意,她握着壶柄,摇摇晃晃地倒下去,水浇得地板上全是。宋从鸾没说“不是这样”,也没把水壶拿回来。她只是蹲下来,用抹布把地板擦干净,然后把水壶放回她手里。“下次倒慢一点。”宋知意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有,反正点了。后来她再浇花的时候,还是浇得地板上都是水,但宋从鸾没有再说什么。她觉得有些事要自己试,试多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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