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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从鸾愣在那里。 她听见这两个字,但好像听不懂。调走了?调去哪?什么时候?为什么? 她站在那里,没动。 女老师见她没反应,又补了一句:“今天上午来办的。手续都弄完了,就走了。” 今天上午。 就是今天。 就是她还在宿舍里发呆、想那本作业本、想那六个字的时候,那个人正在办手续,正在收拾东西,正在准备离开。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她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还在抖,“她去哪了?” 女老师摇头:“没说。只知道是离开北京了。” 离开北京。 这四个字比“调走了”重。重很多。调走了还可以回来,离开北京就是真的走了。去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她不知道的世界。 “她……还回来吗?” 问出口的时候,她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但她还是问了。 女老师看着她,大概觉得这学生有点奇怪。但最后只是摇摇头:“不知道。应该是不会了。” 不会了。 宋从鸾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空着的办公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那个马克杯上。杯子是白色的,很普通的那种,杯口有一点淡淡的茶渍。她用过这个杯子。上课的时候,纪蘅把它放在讲台边上,讲到一半会拿起来喝一口。喝水的时候,她会微微侧过头,嘴唇碰到杯沿,然后抿一下。 她看过很多次。 有时候上课走神,就是看这个。看她拿起杯子,看她喝水,看她把杯子放回去。就几秒钟的事,但她会盯着看,看到旁边的同学用胳膊肘撞她,她才回过神。 现在那个杯子还在。但喝水的人不在了。 “这些东西……”她又开口,指了指桌上的,“她不要了吗?” 女老师走过来,看了看:“她说不要了,让我们处理掉。” 不要了。 马克杯不要了。笔不要了。教案不要了。便签纸不要了。 什么都不要了。 宋从鸾看着那支笔。笔帽上的划痕还在阳光下闪着一点细碎的光。她用那支笔画过多少图?写过多少字?那些图和字里,有没有一秒钟,出现过她的名字? 不会有的。 她是谁?一个学生。班上二十多个人里的一个。坐在最后一排,从来不举手,从来不提问。她怎么可能记得? 但她还是说:“我想拿走。” 女老师愣了一下:“什么?” “这些。”她指了指桌上的东西,“杯子,笔,便签纸。还有那个——”她指了指书架上的一本书,《建筑空间的诗意表达》,纪蘅上课时提到过,说这本书写得很好,建议大家看看,“这些,我想拿走。” 女老师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里有一点奇怪的东西。但最后只是点点头:“行吧,反正也是要扔的。” 要扔的。 宋从鸾走过去,先把马克杯拿起来。杯子比想象中轻。她以为会更重一点的,毕竟是那个人每天用的东西。但拿在手里,就是一只普通的杯子,杯壁上还有一点点凉意。 她把杯子小心地抱在怀里。然后把那支笔拿起来。笔杆有点滑,大概是很多人拿过。她把笔帽转了转,那道划痕还在。她把它握在手心,握了一会儿。 然后她去拿那本书。书有点厚,封面是深灰色的,书脊有些磨损,大概被人翻过很多次。她打开,扉页上什么字都没有。翻到,有一张便签夹在那里,上面是纪蘅的字:“参考数据见附录。” 字很小,但很稳。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书合上,和杯子、笔放在一起,和那本作业本一起。 那本作业本她一直攥在手里。从教室攥到这里,手心出了汗,封面上洇湿了一小块。她低头看那块洇湿的地方,正好在“宋从鸾”三个字旁边。 她的名字。她的汗。她的狼狈。 她把作业本翻了个面,让湿的地方朝下。 然后她抱着这些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回头。 办公室的门还开着。那个女老师已经回去整理书柜了。那张办公桌空着,桌上什么都没有了。阳光还照在那里,照在那片空荡荡的桌面上,照出一个小小的光斑。 光斑很亮。 亮得有点刺眼。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 她的脚步声很轻。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也停了一下。 也是只是一下。 然后她下楼。 那天下午的阳光真的很好。 好得不像一个应该难过的日子。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地跑,不知道跑了多少圈。草坪上有人坐着看书,书页被风吹得一页一页翻过去。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经过,车铃声叮叮当当的,很清脆。 一切都很正常。 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任何一个下午一样。 只有她不一样。 她抱着那些东西,走回宿舍。路上遇到同学,同学跟她打招呼,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同学大概觉得她脸色不对,多看了她一眼,但没问什么,走过去了。 她继续走。 宿舍楼在校园最里面,要穿过一条林荫道。树叶很密,把阳光切成一缕一缕的,落在地上像碎金子。她踩过去,那些碎金子就碎了,又在她身后重新拼起来。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门进去。 室友不在。 她把门关上,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 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移动,从桌角移到床脚,从床脚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窗框外面。她看着那些光在动,知道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什么也不想做。 就只是坐着。 然后她伸手,把那本作业本拿过来。 封面上的字被汗洇湿的地方已经干了,留下一点浅浅的褶皱。她把褶皱抚平,翻开。 一页,两页,三页。 前面的内容是她写的。关于建筑空间与光影的关系。她写的时候查了很多资料,改了又改,想让那个人看到的时候,觉得她认真。 那个人看到了吗? 应该看到了吧。她批了分数,优。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数据翔实,观点新颖。” 她看了那行小字很多遍。每一个字的笔划,每一笔的走势,她都记得。 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 “老师,我喜欢你。” 六个字,加一个句号。 她看着那六个字。那是她写的。一笔一划,很认真,认真得像在描摹什么。写的时候她的手在抖,纸的边角被攥出了褶皱。她怕那个人看出来,用手压了很久,想把褶皱压平。 但褶皱还在。 纸张边缘那个因为用力握笔而留下的浅浅凹痕也还在。 她摸了摸那个凹痕。用指腹轻轻地摸,一下,一下。 然后她把作业本合上,翻过来,看封面。 封面上,红笔写了四个字: “不合规范。” 加一个句号。 她看着那四个字。红笔的墨渗进纸张的纤维里,干透了,颜色很深。每个字的笔画都很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像那个人。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四个字。顺着笔划的走势,一笔,一笔。能摸到一点凹下去的痕迹,是写字的时候笔尖压出来的。 她摸了一遍。 又摸了一遍。 然后她把作业本放在枕头旁边。 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点裂缝,从一角延伸到中间。她盯着那条裂缝,看它怎么弯弯曲曲地走,怎么看都不像有尽头。 她就这么躺着,一直躺到天黑。 室友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知道。室友有没有跟她说话,她不知道。室友有没有发现她不对劲,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她没有睡着。 第二天她去上课。 走进教室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看向讲台。 那里站着另一个人。中年,微胖,穿一件灰蓝色的衬衫,正在翻教案。不是她。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阳光还是从窗户照进来,还是照在讲台的同一个位置。那束光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所有她坐在这个教室里的日子一样。 但讲台旁边那个位置,没有人了。 那个习惯把袖子挽到小臂的人,那个画图时手腕很稳的人,那个喝水时会抿一下嘴唇的人—— 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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