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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把新添的也放进去了。有几张是知意自己剥的,她叠得不太好,边角都翘着。我没拆开重叠。就那样放着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纪蘅听着,没有回答。 月光从阳台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比之前又移了一点位置。它今晚走得特别慢,像是也在等什么。 “你记不记得,我们刚住在一起的时候,你说过一句什么?”宋从鸾问。 “哪句?” “你说,以后每天都会记得。”她顿了顿,“我那时候觉得这句话很重。但现在回头看,你确实一直在记得。” 纪蘅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手伸过去,在毯子下面碰到宋从鸾的手指,没有握住,只是碰着。 “那颗糖还在鞋柜上。”宋从鸾又说。 “嗯。” “我今天路过的时候看了看它。它还在。” “你怕它不在?” “不怕。就是确认一下。” 她们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探出来,把绿萝的影子投在鞋柜上,斜斜的,正好落在那颗蓝色糖旁边。影子很浅,像一层淡淡的水渍。宋从鸾侧过头,下巴轻轻抵在纪蘅的肩上。不是靠进去,只是放在那里,像一根枝条搭在另一根枝条上,彼此支撑,却不缠紧。 “那页还是空的。”宋从鸾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哪页?” “相册最后一页。我今天翻了一下,还是空的。” “你想放什么进去?” “不知道。可能不放。空着也好,以后她长大了,想放什么自己放。” 纪蘅没有说话。她偏过头,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发顶,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只是碰了一下,就离开了。 月光又移了一寸,落在那颗蓝色糖上。糖纸的边缘微微反了一下光,又暗下去。像是被月光确认了一次,不必再被确认天亮以后 天还没全亮。窗帘边缘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像水被稀释过的墨。宋知意翻了个身,一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她睡着的时候不太老实,翻来翻去,被子老是裹不住。宋从鸾通常夜里会醒一次,帮她掖好被角,再躺回去继续睡。今晚她没醒,侧躺着,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呼吸很轻。纪蘅醒得比她们都早。她睁开眼,没有立刻起床,就那样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逐渐亮起来的光。那盆绿萝的影子印在天花板一角,像一幅没画完的铅笔素描,线条很淡,但轮廓清晰。 她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秋天的早晨已经有些凉了,脚心接触到木地板的一瞬间,她微微打了个寒战。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远处有几朵被晨光染成浅橘色的云,像被谁轻轻碰了一下边缘。阳台上的花盆还空着,昨天答应买的还没买。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厨房里很安静,她烧了一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靠着料理台慢慢喝。水很烫,她小口小口地抿,像在等什么。客厅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宋从鸾穿着睡衣从卧室走出来,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走路时脚跟先着地,步子很轻很慢。她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刚被风摇醒的树。 “你醒了多久?”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没多久。刚烧了水。”宋从鸾走进来,拿起她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纪蘅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她喝完后把杯子接回来,放在台面上。 宋知意是在半个小时后醒的。她自己从小床上爬下来,穿着睡衣拖鞋啪嗒啪嗒走进客厅,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妈妈。早上好。”她走到厨房门口,靠着宋从鸾的腿站住,仰起头露出一个还不太清醒的笑。“早上好。”“早上好。”“我们今天去买花吗?”她记得。她总是记得那些不重要但被提起过的事。宋从鸾蹲下来把她睡衣的领子理好。“等吃完早饭就去。”宋知意点了点头,转身往客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那颗糖还在吗?”宋从鸾看了纪蘅一眼。纪蘅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玄关看了一眼。糖还在鞋柜上,靠着钥匙盘,糖纸边缘有一道细小的折痕,在晨光里微微反了一下光。“还在。”“那就好。”宋知意继续往客厅走了。像确定过一件不需要反复确认的事,她就放心了。 早餐是煎蛋和吐司。宋知意自己坐在高脚椅上用叉子戳鸡蛋,蛋黄流到盘子上,她用吐司蘸着吃。吃到一半她放下叉子。“妈妈,那盆花放在门口很久了。”“嗯。”“它想回家吗?”宋从鸾正在给她的杯子里倒牛奶,手没有停。“什么?”“那盆绿萝。它以前住在阳台上。后来被我搬到门口了。”她低头喝了一口牛奶,“它想回去吗?”宋从鸾把牛奶杯放在她面前。“你想让它回去吗?”宋知意想了想。“我想让它回去。但我也想在门口放一盆新的。”她说得慢而认真,像在解释一个她已经考虑了很久的决定。 纪蘅从厨房门口探过身来。“那等会儿买一盆新的放在门口。”宋知意用力点头,像这个难题终于有了答案,然后低头继续吃吐司,不再说话了。 花市在城西,开车二十分钟。宋知意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绘本,她没有看,只是抱着,手指摸着封面上那只小黄鸭的轮廓。她最近开始有了一个习惯——出门时会带一件小东西,有时候是那只掉了眼睛的布熊,有时候是一块积木,有时候就是这本绘本。她不说为什么带,只是带着。 花市里人不多。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叶片的气息,像被水洗过的森林。宋知意走在中间,牵着两个人的手,两边都是花花绿绿的摊位,她看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指着某盆问一句“这是什么”,又不等回答就继续往前走。她最后停在角落一个摊位前,指着一盆很小的茉莉说:“这个香。”卖花的阿姨笑了。“这个放家里会香好几天。”宋从鸾蹲下来闻了闻,白色的小花刚刚开,香味很淡,像被什么收着还没完全放出来。“那就这盆吧。”纪蘅付了钱,把茉莉放在车后备箱里,和那盆绿萝隔着一小段距离。绿萝还放在门口,没有人去动它,像在等一个不会被说出来的约定。宋知意看了一眼后备箱,没说什么,自己爬上了后座。 回去的路上她睡着了。头歪向一侧,嘴角微微张着,绘本从膝盖上滑落到脚边。纪蘅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睡相,想起很久以前宋从鸾也这样睡着过,在副驾驶上歪着头,那时候她们刚在一起不久。她收回视线,继续开车。宋从鸾坐在副驾驶,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蓝色的糖,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糖纸边缘那道折痕在光线下更加明显了。她没有打开,也没有放回去,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握在手里。 车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纪蘅偏过头来看她。“你在看糖?”“嗯。”“你想吃吗?”“不想。就是想看看。”她把糖放回口袋。 到家的时候阳光已经亮起来了,白色的日光铺满阳台地板,花盆的影子被拉得很短。宋从鸾把茉莉放在阳台的矮架上,浇了一些水,水珠停在花瓣上,像一颗颗被小心放好的珠子。宋知意醒了,从后座下来,跑进屋里,蹲在门口那盆绿萝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垂得最低的那片叶子。然后她站起来,什么也没说,跑进房间去了。 那天下午,沈晴带着林望来做客。林望一岁多了,正是喜欢走路的年纪,每走几步就要蹲下来摸一摸地板上的纹理,像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他走路的样子和宋知意当年很像,每一步都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沈晴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走,膝盖上放着一本翻了半截的杂志,但她的视线一直跟着林望。宋知意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那只掉了眼睛的小布熊,走到林望面前,蹲下来递给他。林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熊,伸手接过去握住了。宋知意站起来,转身走回房间,像完成了某种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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