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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吗?”他问。 “好吃。”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饭桌上很安静。偶尔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偶尔有电视里老电影的台词。他吃得很慢,每口都嚼很久。纪蘅看着他的手,手指粗粗的,指甲剪得很短。她想起自己的爸爸,很久以前也这样吃过饭。后来不在了。 “你们……”他忽然开口,“在一起了?” 宋从鸾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嗯。” 他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那就好好的。” 纪蘅看着他。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没看她们。但那句话,是说给她们听的。那就好好的。不是“我不同意”,不是“你们不行”,不是“趁早断了”。是“那就好好的”。 宋从鸾的眼泪掉下来。她没擦,就让它流着。“嗯。”她说,声音很哑。 吃完饭,他端出水果。苹果切好了,一块一块摆在盘子里,旁边放着牙签。 “吃水果。”他说。 宋从鸾拿了一块,没吃,握在手里。他坐在对面,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以前的事,对不起。” 纪蘅愣住了。 “我不该打那个电话。”他说,声音很低,“不该说那些话。” 纪蘅看着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在切苹果,现在放在膝盖上,微微抖着。 “你走了以后,从鸾找了你好久。”他说,“她不说,但我知道。她每天晚上不睡觉,对着电脑。我问她在干什么,她说查资料。我知道不是。” 纪蘅没说话。 “后来她毕业了,工作了,当了总监。”他顿了顿,“她做得比我好。比我好很多。” 宋从鸾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没擦,就让它流着。 “你恨我吗?”他问,看着纪蘅。 纪蘅想了想。恨吗?以前恨过。恨他打电话,恨他说那些话,恨他让她走。后来不恨了。不是原谅了,是没时间恨。她要工作,要活着,要忘记一个人。太忙了,没时间恨。现在更不恨了。他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围着围裙给她们做饭,切好苹果端上来,说“那就好好的”。 “不恨。”她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那就好。” 三点多,她们告辞。他送到门口,从鞋柜上拿了一个袋子,递给宋从鸾。“你爱吃的,带回去。” 宋从鸾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年糕。她小时候爱吃的那种,白白的,糯糯的,用荷叶包着。 “你哪儿买的?”她问。 “自己做的。”他说,“去年学的。做得不好,你将就吃。” 宋从鸾抱着那袋年糕,抱得很紧。“谢谢爸。”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轻,很短,但纪蘅看见了。是那种很久没笑过、已经不太会笑、但忍不住的笑。 “走吧。”他说,“下次再来。” 她们下楼。走到楼下,宋从鸾一直没说话。纪蘅走在她旁边,也没说话。走到车边,宋从鸾停下来,看着手里的年糕,看了很久。 “他以前不会做这些。”她说,“他以前什么都不会。我妈走了以后,他连自己的袜子都找不到。” 纪蘅听着。 “现在他会做年糕了。”宋从鸾的声音有点哑,“他学了多久?一年?两年?” 纪蘅没说话。她伸手,把宋从鸾拉进怀里,抱住了。宋从鸾把脸埋在她肩上,没哭,但肩膀在抖。纪蘅收紧了手臂,抱着她,站在车边,抱着。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去,冷冷的,但她的怀里是暖的。 过了很久,宋从鸾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她在笑。“走吧,回家。” “回家。”纪蘅说。 晚上,纪蘅躺在床上。手机亮了,是宋从鸾的消息。“到家了吗?” 她回:“到了。” “在干嘛?” “躺着。” “在想什么?” 纪蘅看着那行字。在想今天。在想那个围着围裙的老人,在想他说的“那就好好的”,在想他做的年糕,在想他说“下次再来”。在想宋从鸾抱着那袋年糕的样子,在想她说“谢谢爸”时哑哑的声音。 “在想今天。”她回。 那边过了一会儿。“我也是。” 纪蘅等着。 “他以前从来不给我夹菜。”宋从鸾说,“小时候都是我妈夹。她走了以后,就没人夹了。” 纪蘅看着那行字。她想起今天饭桌上,他夹排骨的时候,宋从鸾愣住了。她大概很久没被人夹过菜了。从妈妈走了以后,就没有了。 “今天他夹了。”纪蘅回。 “嗯。夹了两块。” 纪蘅笑了。隔着屏幕,看不见,但她知道宋从鸾也在笑。 “纪蘅。”那边又叫她。 “嗯。” “你今天说,不恨他。” “嗯。” “是真的吗?” 纪蘅想了想。是真的。不恨了。不是原谅,是放下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她恨了七年,够了。 “真的。”她回。 那边过了一会儿。“那就好。” 纪蘅看着那三个字。那就好。今天他说了,她也说了。那就好。她以前不知道这三个字这么轻,又这么重。 “晚安。”她回。 “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今天。是他开门时的样子,是饭桌上的排骨,是切好的苹果,是那袋年糕。是他说“那就好好的”,是她说“谢谢爸”。是宋从鸾抱着年糕站在风里的样子。她想着这些,慢慢睡着了。 日常 年后,日子变得很规律。 周一到周五,纪蘅在工作室画图。沈晴在旁边画图,偶尔哼歌,偶尔吃零食,偶尔跟林小禾发消息。周六周日,宋从鸾来接她,两个人一起吃饭、散步、看电影。有时候去她家,有时候来自己家。 没什么大事。但纪蘅觉得,这样挺好。 以前她觉得日子过得快。一眨眼一周,一眨眼一月,一眨眼一年。没什么好记的,过去了就过去了。现在她觉得日子过得慢了。一天里有很多东西——早上她发来的“醒了吗”,中午一起吃饭时她嘴角沾的酱汁,晚上她靠在自己肩上看电视时轻轻的呼吸。每一件都记得,每一件都值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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