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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舒姐。” “嗯?” “你明天还给我煮蛋吗?” 阮映舒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你明天还下地?” “下。” “那煮。” 温书禾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在被子底下偷偷笑了。 十二月初,温落晚的信到了。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农事可毕?归期自定。另,汝南今岁税赋已减至去岁之数。” 温书禾把信看了两遍,递给阮映舒。阮映舒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阮映舒说。 “嗯。”温书禾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她什么都知道。” 她们没有立刻走。又在程家村待了七天,把该干的活干了,该还的人情还了。 走的那天早上,程伯家的老婆子硬往她们包袱里塞了一袋新磨的面粉,程大娘拄着拐出来送,腿已经好了大半,拉着温书禾的手眼泪汪汪的。 “往后常来看看。” “会的。”温书禾拍着胸脯保证,“等我考上举人,回来给你们修路。” 程大娘被她逗笑了,又哭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聚了半村的人,大大小小地站着,冲她们挥手。 温书禾骑上驴,回头看了一眼。阮映舒已经骑在驴背上等她了,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淡金色的光里。 她回头看了温书禾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 温书禾催驴赶上去,跟她并肩走在出村的土路上。两旁的麦田已经泛黄,风一吹,沉甸甸的麦穗沙沙地摇,像在跟她们告别。 “映舒姐。”温书禾喊她。 “嗯。” “我到时候春闱要是考上了,”温书禾偏头看她,“你会来京城看我吗?” 阮映舒没有马上回答。驴蹄踩在土路上,嗒嗒的,和风过麦田的声音混在一起,把那段沉默填得满满的。 “等你考上举人再说。”她最后说。 温书禾笑了,她笑得很大声,惊起了田埂边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掠过金黄的麦浪,飞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阮映舒没有看她,但唇角弯了弯,在晨光里,像一株终于被风吹动了的树。 她们骑着驴,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出了程家村。 身后是金黄的麦田、低矮的茅屋、村口的老槐树,还有那些站在树下目送她们的人。身前是长长的土路,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温书禾知道,不管尽头是什么,旁边这个人会跟她一起走。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催着驴往阮映舒那边又靠了靠,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阮映舒没有躲,也没有让开。 驴蹄嗒嗒地踏着清晨的土路,向着汝南郡城的方向,慢慢地、稳稳地走远了。 孤身入敌国 温书禾在毡子上躺了不到两个时辰便醒过来了。 准确来说,她根本没怎么睡得着,断断续续地醒来好几次,索性不睡了。 距离南诏偷袭已经过去好几天,可那个将领临走之前看温书禾的那个眼神,让她不安心得厉害。 她总有预感,南诏的人再过不久便会卷土重来。 到时候连她也要跟着一起遭殃。 她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扫了一眼睡得正香的连翘,鬼鬼祟祟地摸出帐子。 汶阳部的守卫又增加了不少,将整个寨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就连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也要出来放哨。 温书禾本想出来散散心,看见这幅场景心中突然有些五味杂陈。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可悲,可叹! “温神医,尔怎得又不睡?”阿勇拎着长刀一晃一晃地走过来,观察了这姑娘一番,见她没动静,叹了一口气,问道:“尔会吃酒否?” 温书禾听见“酒”字回过了神,刚想答应又皱了皱眉头,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吃酒吃酒,战前不得饮酒,你不知?” “吾愁啊!”阿勇甩了甩额上的汗珠,“尔们汉人不是言‘一醉解千愁’,吾也想解愁。” “吾还要谢尔。”阿勇又叹一口气,语气里有些哽咽,“若不是那晚尔去得快,吾怕是要和妻儿永别。” 温书禾一愣,安慰似的去拍了拍这个壮汉的肩膀,“会结束的,一切都会结束的。等到时候战事一停,我提上我们中原的好酒来请你。” 阿勇没说什么,扫了一眼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温书禾,问道:“吾听母亲言,尔亦有妻?” “是吧……”温书禾当时只顾着说爽,没想到还真的会有人问啊。 “尔妻是何样的人?”阿勇又问。 生长在山野间的人们有着中原人无法媲美的宽广与热情,阿勇不会觉得这样问不符合礼数,反而只有真正把对方当成自己人才会拉在一起唠家常。 “嗯……”温书禾只感觉耳朵发麻,浑身都开始不自在,“她啊,她跟我不太一样。她是大家闺秀,学识渊博,整个人端端正正的,要是你能有机会去皇宫见到我们国家的皇后,你就知道其实她比皇后还端正。” 阿勇听笑了,“那尔还真是有本事。” 温书禾也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她有什么本事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嫁给别人。 “你能给我一匹马吗?”温书禾突然问道。 “尔会骑吗?”阿勇上下打量了一下温书禾,“吾部的马性子烈,尔若是先前没骑过便不要试。” “我想去南诏。”温书禾说道,“一个人去。” “尔疯了?!”阿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尔一个人去那等地方,那是狼窝窝,不要命了?” “我有把握。”温书禾揉了揉手掌,“我觉得我必须去这一趟,现在就要走。” “这些事情,总要结束。况且我也要尽快回到家里,去见见我的妻子不是吗?” 阿勇还是觉得此事不妥,不说温书禾是汶阳部搭上朝廷这条线的引路人,就单单是她对汶阳部多次出手相助的恩情,他都不能让温书禾落入险境。 见阿勇还是不同意,温书禾只好道:“好了好了,不去便是了,我回去再看看我们还有没有什么方法。” “嗯,尔早睡。” 阿勇一走,温书禾就以最快的速度悄悄摸到寨子的最南面。 反正她也不会骑马,索性直接走到那边去,叫南诏的人把自己抓过去最好。 “温神医。”两个蛮卫见着温书禾走到这边来,用蹩脚的汉语问了好。 “辛苦了。我怕南诏的人还会再来,打算去南边勘探一下地形,你们不用管我。”温书禾半蛮半汉半比划,总算跟这两个人沟通明白,没让他们跟着自己也不会通报给夷帅。 温书禾走之前特地穿上了带来的汉人服饰,一出汶阳部的势力范围便一股脑儿往南边扎。 她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走的时候还是黑夜,如今天已经大白,因着走得急连干粮和水都没带。 “早知道还是跟夷帅商量一下,要匹马了。”温书禾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脱掉鞋倒出里面的石子,把胳膊上沉重的袖子向上撸了撸。 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走,边走边骂人。一会儿说自己“有病”“就喜欢自讨苦吃”,一会儿骂南诏的破地方难寻,骂西南的路难走,骂到最后是一点力气使不上,两条腿都开始打颤。 她本就不是那种体力好的人,在京城的时候能躺不坐,能坐不站。 不过温书禾没停下,只是慢悠悠地走,她累得眼前发黑,恍惚间看见阮映舒骑着一头青驴从林子里走出来,还是程家村那身素青衣裳,淡淡地看着她,说:“慢些走。” “嘘——!” 一声嘹亮的哨声打破宁静,也惊醒了处于疲劳状态的温书禾。 不过几息就有两人策马袭来,一左一右地把她夹在中间,长刀直指温书禾的眉心。 “什么人?!” 这一伙兵都是女人,为首的竟然会说汉语,这让温书禾有了一丝希望。 温书禾举起双手,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我是医者,上山采药的。” “医者?”女人狐疑地打量了一下这个穿着阔袖长袍的姑娘,“你穿这身采药?” “是也不是。”温书禾礼貌地给女人行了一礼,“我乃溯国使者,特来见南诏王。” “使者?”女人半信半疑,“你有什么可以证明身份?” 只能赌一把了。 温书禾一咬牙把暗兜里的铜牌拿出,出示给女人:“将军请看,这是我溯国令牌,上面刻有‘溯国使者令’五字。” 她赌的就是这几个人不识汉字,只要跟“太医院院判”保持同样的五字,就可能蒙混过关。 “胡说!”那女人横了温书禾一眼,“这最后一个字不是判吗?胡言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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