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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阳部地界如今有溯国的官在,你就得让我插这个嘴。”温书禾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楚,“阁下怕是还不知道吧,汶阳部的大祭司,今日之前已经不在了。” 将领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温书禾把他那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 果然,南诏跟大祭司有联络,这个老东西是他们埋在汶阳部的一颗钉子。 “你们跟大祭司之间有什么约定,温某不关心。但温某可以明确告诉阁下,夷帅已经清理了门户,汶阳部上下如今铁板一块。”温书禾侧了侧身,把身后的寨子露出来半面,“阁下若真想今夜踏平汶阳部,以三百甲兵之力,未必做不到。但阁下也看到了,汶阳部的勇士不是纸糊的,你们冲进来不到半个时辰,自己折了多少人?” 那将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书禾知道他在权衡。偷袭的目的是立威逼降,不是对耗。汶阳部比他预想中硬,还凭空冒出来一个溯国的官,这和他来时拿到的情报完全不一样。 “今晚这事,阁下已经立了威,汶阳部也见了血。”温书禾放缓了语气,从对峙的姿态收回来,“若阁下若真要打到底,汶阳部两千口人拼死一搏,你这三百人就算赢也是惨赢。回去之后,南诏王问你要汶阳部,你交得出一块完整的肉吗?” 将领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沉默中,夜风把远处帐子燃烧的噼啪声送过来,混着零星的孩子哭声。 他终于开了口,语气不冷不热:“你说你是溯国的官,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个冒牌货?” “阁下可以赌。”温书禾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没心没肺,“赌我是不是冒牌的。赌今晚汶阳部会不会拼到底。赌夷帅清理大祭司的时候有没有留下别的惊喜给阁下。” 她没有再多说。把该给的信息给了。 溯国的人在、大祭司没了、汶阳部不会降、三百人不够稳吃,然后把选择权丢回去。 将领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温书禾感觉自己后腰的暗袋里那把小刀硌得生疼,久到阿勇在她身后已经攥着砍刀开始磨后槽牙。 最终,那将领收回目光,转身朝身后摆了摆手。 “收兵。”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溯国的官……我们还会再见的。” 温书禾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抹黑影消失在寨墙外的山坳里,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被阿勇一把从身后捞住了胳膊。 “神医大人,尔方才——” “别说话,让我缓口气。”温书禾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早就碎干净了,嘴唇发白,手也在颤。 “他要是再盯我多看一眼我就要露馅了,你赶紧扶我回帐子里。” 阿勇半拖半架地把她往寨子里拽,连翘从后方扑过来,看见温书禾这副模样又红了眼眶,想哭又不敢出声,咬着嘴唇替她擦脸上的灰。 温书禾靠在毡垫上仰面朝天,望着帐顶喘了好一阵,才勉强抬手拍了拍连翘的脑袋:“行了,别哭,我还没死呢。” 连翘抹着眼泪哽咽:“小姐你刚才一个人站出去的时候,我腿都吓软了……” “我腿也软了。”温书禾闭着眼哼哼,“你当我胆子大啊?我也是硬撑的。” 帐外,三七和地榆一左一右守在外面,地榆低声问三七:“小姐刚才那是……跟南诏人谈了?” 三七沉默了一会儿,说:“诈的。” 地榆没再吭声。 帐子里安静了片刻,温书禾总算喘匀了气,伸手把连翘的脸从自己肩上扒开,有气无力地开口:“去……去请夷帅过来,现在,立刻。再晚我怕那个南诏将领反应过来回头又杀个回马枪,到时候我可不演了。” 夷帅看着她,缓缓在矮榻对面坐下,掌心平放在膝盖上:“温神医请讲。” 温书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开口时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往夷帅耳朵里扎: “汶阳部归附朝廷,商路我来递话,这两条不变。但今晚之后,多了一个条件。南诏人今夜见了血,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夷帅得让汶阳部做好准备,归附的文书三日之内由我加急送往西川府衙,让朝廷的兵有一个正大光明的理由开进汶阳部地界。” 夷帅垂下眼,没有立刻应声。帐外的哭号声和火光透过毡布映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温书禾也不催,抱着胳膊歪在毡垫上,等她慢慢想。 说实在的,她自己心里也没底,但是求求她家那两位神通广大的贵妇人,应该是可以办成的。 外头的夜风把帐壁吹得微微鼓起,远处还有人在扑灭余火,孩子们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过了很久,夷帅抬起头,那双苍老却锐利的眼睛里映着烛火,缓缓弯了一下嘴角。 “明日卯时,汶阳部的信使带着归附书,随温神医的人一同出发。” 温书禾点了点头,往后一倒,瘫在毡垫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闭上眼,不知道冲谁嘟囔了一句: “先不急……先不急……” 程家村 汶阳部经此一役损失惨重。 不但丢失了大量的牲畜,就连人也死的死伤的伤,又叫温书禾忙了一早上。 午膳时间,温书禾靠在树上,双目无神地发着呆,恍惚间回到了隆兴十八年她去程家村历练的日子。 …… 八月十六一早,温落晚和伴鹤就要离开,临走前温落晚递给了她一张官牒。 “等你腿好了去汝南。” 温书禾接过来看了一眼,程家村,汝南郡下辖一个不起眼的庄子。 “去那儿做什么?” “学种地。” 温书禾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刚解决了阮修然这个唯一威胁,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就要去跟土窝窝打交道。 “你读了这么多书,知道‘粟’有几品种吗?知道一亩田能产几斗?知道洛阳米价几何,扬州米价几何?”温落晚拍了拍马脖子,不紧不慢地继续道:“你连稻和黍都分不清。” 温书禾想反驳,张了张嘴,又咽了下去。 嘿,确实分不清。 “去待两个月。”温落晚说,“阮映舒同你一道。” 温书禾愣了一下,“映舒姐也去?” “她比你更需要。”温落晚的目光落在阮府的牌匾上,“阮家那一套,把她框得太死了,让她出去透透气。” “到时候你和小阮分开走,让她先走,我已经跟阮郡守说好了。” “行。” 温书禾没再多问,揣着路引要回去,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探了个脑袋进去:“我娘呢?” “在车里,你娘舍不得走。” 温书禾哦了一声,看着车厢内母亲的背影,喊道:“娘,别偷偷哭。我会考回京城去,您到时候给我接风!” 车厢内伴鹤的身子颤了一下,抖得更厉害了。 温落晚看着温书禾头也不回地跑去收拾行李,无奈地摇摇头,上车去安慰舍不得离开孩子的伴鹤了。 一月后,汝南郡城,客栈。 温书禾到的时候是黄昏,刚迈进门就看见阮映舒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动,只是安静地等着。 她穿着一身素青的衣裳,头发比在九江时梳得简单了些,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阮家嫡女的端肃,多了几分清简。 温书禾站在门口看了她两息,窗外的暮光照在阮映舒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青的影,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指尖轻轻转着杯沿。 “映舒姐!” 阮映舒闻声抬头,目光触到温书禾的瞬间,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是压着的,像深潭底下一尾鱼翻了个身,水面只荡开一圈细纹。 “来了。”她站起身,自然地接过温书禾肩上那个不算沉的包袱,“路上可顺利?” “顺利,一百个顺利!”温书禾任她接过包袱,也没客气,一屁股在她对面坐下,抓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下去,“你呢?你这等了这么久了,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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