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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西南瘟疫我去处置过,守关的将领、府衙的官员,还有沿路关卡的小吏,多少都欠着我几分人情。商队从汶阳部过,不会有人找茬。这个我能替王上铺路。” 斡突又沉默了。 他端起银杯喝了口水,放下,拇指在杯沿上敲了三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温书禾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像是一个猎人打量另一头猎物的眼神,谨慎、审视、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你先住下。”斡突终于说,“我需要些时间跟那些贵族们商议。” “多久?”温书禾问。 “短则日,长则十日。” “成。”温书禾利落地点头,“王上派人去京城打听也好,去益州问询也罢,温某不拦着。但有句话提前说。” “汶阳部那边,王上的人在核实期间最好安分些。若是再动刀兵,即便温某想替南诏说话,陛下那边也不会再听。” 斡突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气出来的冷哼,又像是笑。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一个事实。”温书禾说,“特使是来传话的,不是来送死的。我若是死在汶阳部,或者是南诏的刀伤了我,那传话的变成了什么?变成一封血书,王上觉得陛下看了血书还会坐下来谈吗?” 斡突没接这个话,只是摆了摆手。两个侍卫上前,把温书禾往外引。 温书禾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向矮榻上的南诏王。 “对了,王上。”她说,“您左肋下是不是近期时常隐隐胀痛,每逢寅时三刻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斡突端着银杯的手僵住了。 温书禾没有等他回应,淡淡地补了一句:“我是大夫。这是医者的眼睛。王上若是信不过我的使臣身份,大可以先去太医院打听打听温书禾这三个字。问问太医院的院判,两年前西南那场瘟疫是谁平掉的。” 说完她转过身,跟着侍卫走了出去。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斡突手里的银杯被重重搁在了案上。他盯着合拢的殿门看了很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拇指在杯沿上一遍一遍地刮着,节奏越来越快。 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温书禾。”他低低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朝暗处招了招手,用土话吩咐了几句什么。 而另一边,温书禾跟着侍卫往客舍走,拐过回家 温书禾在南诏王宫住了四天。 四天里斡突没再召见她,但每天的饭食倒是没短过她,两荤一素一汤,比汶阳部那会儿啃干饼强了不知多少倍。她每天吃饱了就蹲在客舍门口晒太阳,跟门口两个守她的南诏兵大眼瞪小眼。 第四天下午,一个侍从匆匆跑来,用磕绊的官话说:“王上请温使去前殿。” 温书禾拍了拍袍子站起来,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请”字比上次的“带”字客气了不少,但斡突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猜不透。 温书禾被侍从引到前殿时,殿门已经敞开了,她一只脚迈过门槛,往里面扫了一眼,整个人就定在了原地。 殿里站着五个人,最前面是阿勇,冲她咧着嘴笑,那表情分明是“你猜谁来了”。旁边站着左闻冉,穿一件白金的长袍,头发整整齐齐地挽着,两手拢在袖中,面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 温书禾太了解左妈了,她笑成这个样子,自己绝对完蛋了…… 左闻冉身侧站着魏言川,一如既往地抱着胳膊,看她的眼神似笑非笑。再旁边是左钧,嘴角压都压不住,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明显是在憋着看热闹。 最后面站着一个人。 阮映舒。 穿着一身素青的衣裳,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后方,隔着一丈多远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温书禾记忆里的样子。 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什么都看不真切。 温书禾的脑子嗡了一下,她张了张嘴,第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左闻冉笑着朝她点了点头,语气不紧不慢:“温使,好久不见。我家这小女在南诏叨扰王上了,左某特来带她回去。” 温书禾的嘴角抽了抽——左妈这是在演给斡突看。 她反应过来,赶紧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左妈”咽回去,僵硬地回了个礼:“平成殿下。” 左闻冉笑得更温和了。 斡突靠在上首的矮榻上,目光在几人之间转了转:“平成殿下是温使的……” “温家与左家早些年认了个干亲,她算是半个左家的人。”左闻冉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然后她转回斡突,语气稳当,“小女年纪轻,行事莽撞,若有冒犯王上的地方,左某替她赔个不是。” 温书禾站在旁边听着左妈替她打圆场,后背起了一层薄汗。 斡突倒是没有为难,他靠在榻背上看了左闻冉一会儿,慢悠悠地说:“左家的大名,孤也听过。溯国大半的商路都归左家调度,是不是?” “王上抬举了。”左闻冉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轻轻带过,“不过既然说到这里,左某也斗胆问王上一句。温使先前跟王上提的那件事,王上意下如何?” 斡突的拇指在杯沿上刮了一下。 “温使说,溯国愿意停战通商。” “温使说的,是朝廷的意思。”左闻冉稳稳地接住这句话,“左某要说的,是左家的意思。朝廷开不开口岸,那是朝廷的事。但商路走不走得通,左家能递这个话。南诏的货北上,西川的关卡左家去疏通。这笔买卖,王上不亏。” 殿内安静了几息。 斡突看着左闻冉,左闻冉不卑不亢地回望过去。 温书禾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她见过几次左妈跟人谈过生意,每一次都是这个调调。 不卑不亢,不紧不慢。 斡突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像是对什么已经有了定论,“平成殿下说话,比某些年轻人利索多了。” 温书禾耳朵一热,假装没听见。 “通商之事,孤已与部下们商议好了。”斡突说,“南诏与溯国交战已久,商路阻断,属实于两国不利。” “如此,先耽搁殿下些时间,到时与我南诏的使臣一同前往溯国。” “那便叨扰王上了。”左闻冉拱手道谢。 侍从上前引路,左闻冉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经过温书禾身边,脚步没停,只是冷哼一声。 温书禾登时心里一凉,硬着头皮跟在队伍后面出了殿门。 走出前殿十几步远,转过第一个拐角,左闻冉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脸上那副雍容得体的笑意瞬间垮了,换上了一副能把温书禾生吞活剥的表情。 “温——书——禾。” “左妈我错了!”温书禾条件反射地往后跳了半步,被身后的魏言川一把扶住肩膀。 “你错哪儿了?”左闻冉往前走一步,温书禾就往后退一步,退着退着后背就抵上了魏言川的胸口,退无可退。 “我不该一个人跑南诏来……” “还有呢?” “不该假称密使……” “还有呢?” “不…不该跟汶阳部那边……” “我问你。”左闻冉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家伙的脑门,“你一个人从汶阳部走到南诏,走了多久?” “两,两天?” “没骑马?” “不会骑……” 左闻冉闭了闭眼,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魏言川站在温书禾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不紧不慢:“书禾啊,你左妈从汶阳部到南诏这一路,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你猜她多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温书禾偷偷看了左闻冉一眼,果然发现她嘴角内侧隐约有一小块溃破的痕迹,眼下的青黑虽然用脂粉盖了,但凑近了还是能看出来。 她心里一酸,声音小了下去:“左妈……我知错了……” “你还说你错了。”左闻冉松开手,退开半步,又无语又气愤,“你哪次不是认错认得飞快,改错改得比乌龟还慢?” 温书禾低着头默默扣手指,不敢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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