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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他们冲出来了。 剧烈的颠簸。女孩已近乎虚脱,身子贴在前面男孩的背上勉强撑住,另一只手依然攥着那个从皇宫到图馆一直没放下的水晶盒子。 再一次,战马踏过烂泥里一块暗藏的石块,马身剧烈一歪。 女孩惊叫一声,抱在他腰上的手下意识松了一下去抓马鞍。 就在那一瞬,紧攥水晶盒提耳的、颤抖的手指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那个精致的水晶盒,轻盈而脆弱,直直滑落。 啪嗒。 一声清脆到令人心颤的碎裂。 水晶碎片向四周散开,里面那脆弱的霜花枝蔓与剔透花瓣在撞击中粉碎,和泥水、尘土、晶莹的碎末混在一起,转眼被泥泞吞没,再也辨不出曾经的轮廓。 女孩拧过头去,看着那一地逐渐变得遥不可及的狼藉,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 前方的男孩也在那声碎裂中剧烈抖了一下。 他没回头。目光烧在前方渐渐被夜色吞没的地平线上,眼泪不受控制地爬满脸颊,被迎面的冷风迅速冻干,留下皮肤紧绷刺痛的痕迹。 他能感觉到怀里那本冰冷坚硬的触感,和手臂夹着的、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暖意的黑鹰木法杖。 除此之外。 别无所有。 序章2 第二纪元22年,第一帝国艾德拉蒂。 地下甬道的空气又腥又甜,像铁锈泡在腐肉汤里。墙上涂着幽绿色的荧膏充当光源,那光脉动不匀,忽明忽暗间带着一种令皮肤发痒的频率,把两侧壁画里那些刻意残缺的生物图样照得一抽一抽,仿佛还在挣扎。壁画下方点缀着零散的骨头,作为装饰。 甬道尽头豁然开阔——魔神教的庙堂,一处掏空山腹的不规则巨穴。数根粗糙石柱撑起弧形岩顶,地面中央嵌着一整块黑曜石板,上面蚀刻的符文沟壑绞缠不休,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石头上刻了一辈子的噩梦,沟壑里沉积着干涸发黑的浓稠液体。石板中央有一道向下延伸的凹痕,末端收束成集液的边缘。 远处阴影里传来低沉的呜咽,断续,像野兽,又带着一丝变了调的人声。 庙堂一角,远离祭祀石板的高台上,摆着一张粗粝岩石凿成的石床。床上的人影消融在暗色里,只有一缕黑色卷发垂落出床沿,在幽绿荧光里泛着沉滞的、像溺死者发梢的光泽。 柯克·阿德莫。 深红色长袍皱得厉害,沾满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袍子下的身体瘦得像被掏空了内里,骨骼的轮廓一处处地顶着衣料硬出来,像一把被用到崩刃、仍未丢掉的刀。 他侧躺着,面朝庙堂中央那片幽暗,深红色的眼睛半阖,眼神没有焦距,却还留着一点不肯熄灭的执拗,尽管已蒙上了高烧与脏器衰竭的浑浊。 黑色的、带着泡沫的液体不时从唇缝渗出,滑过苍白如石膏的脸,滴在石板床上。 他动不了了。但思绪还在转。 这片浸透了他太多"努力"的污秽之地,在他模糊的感知中,并未引发丝毫愧怍。那些场景——贵族少女褪去血色的脸,孩童献上祭坛时戛然而止的啼哭,那位血缘相近、因试图阻止仪式而被毒死的兄弟……如同一摞被翻过的旧账册,折角磨损,内容不过是被确认、记录、然后合上的数字。 在他的感知里那只是检视工作清单。成功,或者失败。有用的牺牲,或浪费的材料。唯一勾起的情绪是"可惜"——可惜那个兄弟的资质或许可以炼成更上乘的魔兽核心,可惜那位少女的魔法亲和力没有被完整萃取。 然而,一种远比"可惜"更尖锐的东西啃噬着他,疼痛早已习惯了,真正啃噬他的是一个缺口,胸腔里张开了口却始终没被填满的缺口,像一个祭坛,所有献祭都落了进去,没有任何回声爬出来。 他艰难转动眼珠,模糊的视线投向庙堂正中央,那无论投入多少生命、举行多少次仪式,都始终沉默的虚空深渊。 力量……宏伟之力……魔神……音节在干涩的喉咙里滚动,发不出声音。他为此背叛了罗米拉蒂之名,舍弃了权力与荣华,将半生精力浸淫在这些血腥仪式里,双手染尽了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罪孽。 都做到这地步了。还不够。这三个字比任何病痛都让他难受。 偏偏在一切终于有了眉目的时候,这副身体先撑不住了。危险的魔法实验,操控超出极限的力量,魔兽控制法术对施术者的反噬——沉疴彻底爆发,把他钉在这张冰冷的石床上,如同他曾亲手钉在献祭台上的那些祭品。 一丝古怪的神情在他眼底一闪,极度虚弱的恍惚与病态的狂热交织。 懊悔?不。如果重来,他多半还是会在那本古籍前驻足,做出同样的选择。那条路通往凡人能幻想触碰的、另一重存在的门槛。旁人觉得代价惨烈,于他只是必须消耗的材料。如今只是消耗得超出预期,卡在了最后一步。 远处阴影里的呜咽拖长,又骤然沉寂。柯克缓缓合上眼,胸膛起伏浅得如同翻时带起的那点气流。他只是在等,等这副皮囊彻底熄灭,或者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渺茫可能。 痉挛猛地攫住他。 "咳……嗬……"柯克僵硬弓起身,喉咙里发出几声无力的咳嗽声。 一口混着黑色粘稠物质的温热液体喷涌而出,溅在脸侧冰冷的石板上。视野边缘蓄积起一种浓稠的黑,一层粘稠的、迟来的倦意正把他一点点往里拖。 几滴滚烫的血偏离了路径,落在石床边缘一个不起眼的东西上。 巴掌大小、灰扑扑的圆盘,覆着厚厚的污垢,和散落各处的古怪器皿没什么两样,甚至更不起眼。鲜红沾染了它粗糙的表面,顺着被污垢填平的浅淡刻痕流淌了一小段。 随即,异变发生了。 沾血的刻痕从内里透出莹白的光。光芒流淌,迅速将污垢下的真实符文勾勒出来,极其复杂、层层叠叠从中心星状凹陷向外辐射的魔法符文。 白光越来越盛,圆盘表面的污垢和灰尘仿佛被无形火焰灼烧,瞬间化为细微灰烬飘散,露出底下暗银色的、光滑如镜的金属质感。 圆盘——此刻已洁净如新的远古神器罗盘石——振动起来,发出低沉悦耳的嗡鸣。中心那枚星形凹陷陡然变得深邃,仿佛连通了另一个,内里旋转着斑斓的光点。最外层符文最先剥离,化为凝实的光带向上悬浮,第二层、第三层相继跟随,数以百计的魔法符文分层有序地从圆盘上"站"了起来,层层嵌套,各自旋转,构成一个直径约半米的立体符文球体。每一层都是一个独立运转的宇宙,而所有宇宙共享同一个轴心。 一股庞大而温和的吸力自罗盘石上传来,精准锁定了柯克。 身体被移动的感觉没有到来,但周围的黑暗与冰冷的石板触感在瞬息间被一股力量抹去了。视野被纯粹的白光充斥,耳边的呜咽风声被什么东西一把捂住了。安静涌过来,但那安静是活的,有呼吸的。 失重感只持续了一刹那。 柯克的背脊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身下是厚实的、略带潮湿水汽的草地。浓烈的清冽草香混合着湿润泥土与野花的淡甜,蛮横地冲进他的鼻腔。那是一种他已经遗忘了多久才能忘掉的气味,像一扇久锁的门被人从外面踹开,哗啦一声,满屋的陈灰都飞了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 天空蓝得过了头,像是谁把所有杂质都滤干净了又往里多倒了一层蓝。阳光直接砸下来,不经过任何遮挡。他躺在一处缓坡草地上,鲜绿的草叶带着晨露刚散的湿气,远远延伸至青翠的山丘。一条小溪在不远处磕磕绊绊地淌着,阳光在水面上碎成千枚会动的镜片。 坡地尽头,坐落着一栋爬满翠绿藤蔓的白石小屋。仿佛它就该在这里,就该是这个样子,像是这片风景在世界形成之初便为它留好了位置。 这里是……哪里?幻觉?濒死的梦境?还是—— 柯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双腿像两根泡了太久的木头,沉且不听话,他索性跪坐在草地上,转向那座石屋。空气中弥漫的宁静与生机让他体内沉寂已久的一丝感觉翻搅起来——生命的感觉。 石屋那扇虚掩着的厚重木门,在没有外力的作用下,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一个身影从门内昏昧的光线中走出来,踏入灿烂的阳光下。 年轻女性,身形纤细,穿着一袭没有任何装饰的青色亚麻长裙。她的头发是偏灰调的绿色,编成一条松散的长辫垂在肩头,与那双深绿色的、带淡金光泽的奇异圆瞳相得益彰。皮肤苍白得透明,脖颈上能看见淡金色的脉络,像天然生长出的藤蔓,蜿蜒没入衣领。 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略带僵硬,端庄,却一板一眼。阳光照在她身上,穿了过去。她脚下没有影子。 她走到距离柯克约十步远处停下。那双金绿色的圆瞳注视着他,目光沉淀干净,像一杯搁了太久的茶,所有浓烈的东西都落到了杯底,只剩寡淡的、疲惫的宁静浮在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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