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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时候。她用力眨眼,试图驱散那片水雾,但更多的画面涌上来:父亲伏案时疲惫的侧影,讨论魔法理论时罕见的、带着孩子气的兴奋,还有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像在说明天也会是晴天的告别。 迟来的感觉现在才抵达。 胃部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翻搅,喉咙发紧。眼泪终于冲破了所有的理性堤坝,挤出来了,从咬紧的牙缝、从按住眼睛的手背边缘、从肩膀每一下不受控制的轻颤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她用袖子捂着脸,袖子很快洇湿,贴上来,凉得像另一层皮。 父亲的办公室。深秋下午。他坐在宽大的桌后,埋首于永远处理不完的卷宗,眉头因为财政报表上的数字而深锁。她抱着一摞新到的魔法理论期刊溜进去,试图不打扰他,但刚走到一半他就抬起头,疲惫的眼睛在看到她时亮了一下,招手让她过去。 "看看这个,"他用手指戳了戳桌上摊开的一份图纸,上面是聚能塔复杂到令人眼晕的能量核心结构,"那个叫巴顿的宫廷法师,非说这么改能提升百分之三的稳态输出。你觉得呢?我记得你上周交的论文里,对这类多重嵌套回路有不同看法。" 她就凑过去看,金铜色的头发滑到肩前。两个人头挨着头,在安静的午后,就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讨论。 父亲身上总带着旧羊皮纸的味道,还有一种她从来没在别处闻到过的宫廷熏香——她到现在也叫不出名字。他偶尔会伸手揉揉她的头顶,夸她"思路很清晰,比那群老顽固强"。 那些时刻,争吵、压力、末日预言、贵族的不满……都被隔绝在门外。只有魔法符文、能量流、踏实的数学计算,和父亲温和的、带着鼓励的目光。 那是她理解"家"这个词最接近的时刻。 现在,那扇门炸开了,连同里面的一切。 一阵杂乱的、比之前更近的脚步声把她从短暂的失神中拽回现实。她猛地缩紧身体,把自己更深地嵌入墙角和一堆倒塌木板形成的狭窄空隙里。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声音大得她怀疑外面都能听见。 脚步声在巷口外停下。有火光晃动,是火把。 "这边检查过了吗?"一个粗嘎的男声。 "没有,头儿说要把这片废墟都搜一遍,说不定有漏网的贵族崽子想跑。"另一个声音回答,带着点不耐烦,"妈的,累死了。" "仔细点,刚才上头下的死命令,皇帝的女儿可能还没跑出去。找到有赏。" 火把的光晕在巷口晃动起来,扫过罗伊娜藏身的瓦砾堆边缘。她屏住呼吸,连胸腔的起伏都压到最低。法杖紧握在手中,横放在膝盖上,冰凉的红龙木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强制性地凝聚了一点。 被发现就意味着战斗,意味着消耗本就不多的魔力,意味着可能引来更多的人,意味着出城的机会彻底消失。 火把光芒缓缓移动,快要舔到她蜷缩的脚尖。罗伊娜闭了下眼睛,又猛地睁开。 她抬起右手,法杖在空中极快地点了两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股微弱但精准的魔力溢出,悄无声息地钻入侧面另一堆更远的、半塌的杂物堆里。 几秒后,那堆杂物深处传来一阵仿佛老鼠疾跑的窸窣声,接着是两块松动的砖石滑落撞击的"啪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放大了好几倍。 "那边!"巷口外的士兵立刻警觉,火把光芒猛地转向声音来源。 "去看看!" 脚步声和火把的光晕迅速离开了罗伊娜藏身的位置,朝伪造声音的方向跑去。 罗伊娜抓住这短暂的空隙,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从墙角滑出,弓着腰,贴着墙根,以最快速度朝巷子另一端、内城墙豁口更近的方向移动。心跳依旧撞着耳膜,眼泪还在无声地往外涌,脸颊一片湿冷,但这些都发生在她的身体里,与她正在做的事平行,互不打扰。她的手很稳,脚步尽量轻。 一路避开主要街道,她在燃烧的废墟、倒塌的房屋和惊恐躲藏的平民之间穿梭。 内城门就在前方不远,那是一道供平时车马货物进出的小型侧门,远不如正门宏伟,但此刻肯定也被叛军把守。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短暂的混乱,或者一个足以引开守门士兵注意力的破绽。 靠近城门区域,果然看见大约七八名叛军士兵在把守,两座临时点燃的火盆照亮了门洞和周围一小片区域。他们比普通巡逻队更警惕,没有散开,聚在一起,显然接到了严防死守的命令。 罗伊娜躲在一截烧塌的马车车厢后面,透过焦黑的木板缝隙观察。城门半开着,门外的景象被门洞的阴影挡住,但那边的空旷,她能感觉到。只要冲过去,外面就是更广阔、更容易躲藏的城市外围废墟和贫民区,再想办法彻底离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胸口的闷痛。必须快,必须准。 她再次抬起法杖,几个无声的手势勾勒出简单的幻术符阵。一道微弱的魔力朝城门左侧堆放的废弃麻袋和木桶荡去。 城门口站在左侧边缘的一个士兵忽然揉了揉眼睛,又眯起眼仔细看。"喂,你们看那边……麻袋堆后面,是不是有个人影晃了一下?" 其他几个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火盆的光线照不到那边,一片昏暗。 "哪里?" "刚才好像有……" "过去两个人看看!"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发话。 就在两名士兵犹豫着朝麻袋堆走去、其他人注意力被引开的刹那,罗伊娜动了。她从马车残骸后闪身而出,将风系偕同术的微风持在脚下,减少奔跑时的声音和扬尘,朝半开的城门猛冲过去。 她的身影在火光下仅仅闪现了不到半秒,就被门洞的阴影吞没。但这半秒,够了。 "有人!城门!" "拦住她!"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罗伊娜已经冲进门洞的阴影里,距离门外那片黑暗只剩最后十几步。但就在她即将踏出城门拱券的瞬间,一道深红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城门外,恰好堵在她前进的路上。 那人似乎早就等在那里。他似乎早就熟知这条逃跑路线。 月光刚好从一片薄云后露出来,照亮了深红色的长袍,黑色卷曲的长发,以及那双在昏暗光线下燃烧着冰冷余烬的眼睛。 他手中没有法杖,双手随意垂在身侧。罗伊娜在看到他的瞬间,一路支撑着她奔跑的肾上腺素骤然凝固,变成一块更沉的东西,压在胸口。 主殿里,穿过混战人群时,那道冰冷的视线。 就是他。 柯克·阿德莫看着迎面冲来的、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未干泪痕的金发女孩,没什么表情,只是偏了下头。 "罗伊娜·罗米拉蒂,"他的声音穿透了门洞内嘈杂起来的追兵脚步声和呼喝声,"皇族末裔。我找你有事。" "什么?" 罗伊娜下意识吐出这个音节,更多是神经绷到极限时的条件反射。声音还没完全消散在夜风里,柯克已经动了。 他甚至连手指都没有完全抬起,只是掌缘轻轻向前一压。 没有预兆,没有咒文,罗伊娜脚下原本坚硬的石板地面瞬间翻涌,仿佛下面蛰伏着一头无形的怪兽猛然拱起。 地面在她脚下翻涌,精准地,三根土石尖刺破石而出,带着沉闷的撕裂声直刺双腿和胸腹要害。 攻击毫无先兆,圣所里那些土系法师做不到这一点。但长期的魔法研究让她对施法手势和能量流向异常敏感——柯克肩颈肌肉一闪即逝的收紧,手臂抬起的角度,都远比缓慢的咒语或冗长的法杖引导更快。 地面异动的瞬间,她的身体已经凭求生本能向侧后方弹开,同时法杖顿地,一股反向的冲击波从杖尾迸发,推动她更快脱离。 嗤啦—— 土刺擦着她的长袍下摆和左侧小腿掠过,长袍下摆豁开,小腿皮肉被石棱拉出一道血口。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也彻底驱散了脑海中最后一点悲痛的阴霾。肾上腺素混着理性的冰流席卷全身。 不能被动。 身体尚未完全站稳,法杖已经划出一个半弧。偕同系最基础的"气流涌动",魔力注入过载,方向被刻意扭曲压缩。城门洞内本就流动的空气瞬间被抽成一道尖锐的、半透明的风刃,截面只有巴掌宽,却带着高频的震颤嗡鸣,快如箭矢,直射柯克面门。 柯克没有躲。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迎面而来的风刃轻轻一握,像从空气里捏住了什么,顺手攥紧。 风刃在他身前不到一米处骤然停滞、扭曲,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韧的橡皮墙,被强行挤压、变形,最终"噗"地一声溃散成杂乱的微风,只吹动了他额前的黑色卷发和长袍下摆。 "精准的塑形,"柯克放下手,像在点评一篇及格线上的习作,"破风效率太差。"他抬手制止了旁边几名试图上前合围的士兵,"退开。谁都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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