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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琳娜骑在马上,没动,只是颔首。 "过誉了。例行侦察而已。" "哎,您太谦虚了!"贵族连连摆手,目光却快速地在爱琳娜身上扫了一圈,从她沾满尘土泥点的靴子、磨损的斗篷,到腰间那柄朴实无华的长剑。 "正好,今天可是咱们皇城的大日子——冬日节!您看,城里城外都张灯结彩,就等着庆祝呢!" 爱琳娜顺着他的示意抬眼望去。 确实,城楼上挂起了彩色的布幔和灯笼,虽然天色尚早,已有零星的灯火被点亮。空气中飘来热蜂蜜酒的甜腻香气,间杂着远处街市传来的、比平日更喧闹的人声。 "陛下听说了您平安归来的消息,非常高兴。"贵族继续说,语气变得格外恭敬,甚至躬身,"陛下特意嘱咐,请您务必赴今晚的宫廷宴会。陛下说,这回深入黑雾森侦察,是了不起的功绩,理当褒奖。陛下要亲自将一枚勇毅勋章授予您,以表彰您的忠诚与胆识。" 勋章?爱琳娜的眉头蹙了一下。 房抽屉里,各种表彰骑士团战功、个人勇武的勋章装满了一盒子。铜的、银的、镶宝石的,都有。 那更多的是象征,是惯例。为什么偏偏是现在——在她刚回来,风尘仆仆,连家门都没进的时候?在她已经准备好递交辞呈、彻底离开的时候?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有东西在她脊背上拧了一下。每一个字,每一个笑容,都是同一把剪刀裁出来的。太新,太合身,太赶巧。 这不像授勋,更像一场排练了很久、今天非开幕不可的戏。 但话已经递到了这个份上,连皇帝维洛迪亚都搬了出来。公然抗命,当众拒绝御赐的荣誉,那等于直接撕破脸,把温妮塔,把骑士团,都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爱琳娜沉默了几秒。风从城门洞吹过,卷起地上的尘沙和彩带的碎屑。 她看着那贵族殷切等待的脸,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无波:"陛下厚爱,不敢推辞。容我先回住处稍作整理……" "哎呀,不必不必!"贵族立刻接口,笑容不变,"宴会就在金雀花厅,离这儿不远。团长您一路辛苦,我们准备了房间和热水,您可以直接过去梳洗更衣。您的马,还有行李,我们会派人妥善送到您府上,保证一样不少。" 退路被堵死了。爱琳娜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她抬眼,目光掠过那些士兵挺直的脊背,掠过城门内张灯结彩、人流渐多的街道。 节日的气氛裹在城市外面,像一层糖纸,撕开来里面什么味道,她不知道。 "……有劳。"她最终吐出两个字。 "您太客气了!请,这边请!"贵族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要溢出来了。 爱琳娜下了马,将缰绳交给一名快步上前的士兵。 她跟在贵族身侧走进城门。节日的装饰扑面而来。彩带从屋檐垂下,店铺门口摆着扎好的松枝和冬青,孩童拿着涂成金色的木制风车跑来跑去,小贩的叫卖声比平时高了八度。 贵族走在旁边,话就没停过。从赞美她黑雾森之行的英勇——尽管他根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到感慨帝国如今多么需要她这样的栋梁,再到今晚宴会的种种细节:多少显贵出席,备了多么珍贵的佳酿,安排了怎样的舞乐。 爱琳娜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嗯"一声。她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 有些行人认出她,停下脚步,投来惊讶或尊敬的目光,但很快就被拥挤的人流推着向前。巡逻的士兵似乎比平时多,但只是维持着秩序,对这位被贵族簇拥着前行的骑士团长,并未表现出特别的关注。 越往前走,街道越宽,建筑越显华丽,行人装束也越发考究。他们离开了主商业区,拐进一条两旁栽种着梧桐的林荫上坡路。 路尽头,是一座灯火通明的三层石砌建筑,繁复的雕花拱门,高大的彩绘玻璃窗——离皇宫不远,贵族们常用来举办私人宴会的地方,"金雀花厅"。 门口已停着不少装饰华丽的马车,穿着号衣的仆役来回穿梭。隐约有弦乐和欢笑声从紧闭的大门后传来。 贵族引着她穿过前庭,踏上大理石台阶。大门从内推开,一股燥热的空气裹着香水和酒气扑出来,像张热毛巾捂上了脸。 大厅里灯火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把所有东西都照得太亮,连人脸上的粉底都藏不住,连笑容的接缝处都一览无余。 锦衣华服的男男女女,佩戴着闪耀的珠宝,端着酒杯,成群地低声谈笑。天鹅绒窗帘,铺满地面的羊毛地毯,墙壁上的风景油画,每一样东西都在说同一句话:这里什么都不缺。 她站在门口。长途跋涉的深色旅行斗篷还裹在身上,制服散发着好几天没换洗的风尘气味,靴底的泥块已经干透,踩上地毯时簌簌往下掉。 她整个人像一把从野地里捡回来的旧剑,被硬搁进了珠宝盒。 在她出现后,厅里的谈笑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断了一拍,才又勉强续上。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毫不掩饰的轻蔑,从各个方向投射过来,落在她身上。 爱琳娜迎着那些目光,站直了身体。掌心有些湿冷,脚底还是实的。她缓缓吸了一口气,昂贵的熏香堵在喉头,她没让自己咳出来。 带路的年轻贵族在爱琳娜踏入大厅后提高了嗓门,那声音盖过了逐渐恢复的、克制的谈笑,带着夸张的欣喜: "诸位!看呐!我们黑雾森的凯旋英雄,爱琳娜团长——她一刻不曾停歇,连家都未回,风尘仆仆便先来觐见陛下,聆听圣谕!这是何等的忠诚,何等的赤忱!" 话音落下,大厅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整齐而热烈的掌声。 贵族们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恰到好处的笑容,视线聚焦在门口那个与周遭华丽格格不入的身影上。有人高举酒杯致意,有人点头赞叹,像在欢迎一位载誉归来的真正英雄。香水和酒气混在一起,甜腻得让人有些呼吸困难。 爱琳娜的目光掠过那些笑容,落在大厅靠里侧的区域。 那里临时布置了一个略高的台子,铺着深红色的厚绒地毯。皇帝维洛迪亚子爵站在那里,身边簇拥着几位衣着尤为华贵、气度不凡的男女。 爱琳娜的视线在他们脸上快速扫过——好几个陌生面孔,神情各异,有的带着审视,有的挂着看似和煦的笑,还有一个鹰钩鼻的老者,眼神沉郁。 年轻贵族侧身引路,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柔软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但无数道目光黏在她的背上,像审视一件沾着泥土的旧兵器。 她一步一步走着,背脊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抿得比平时更紧。 她在高台前停下,面向皇帝,右手抚胸,左膝一曲,稳稳地跪了下去。动作标准,利落的军人姿态。单膝触地,粗糙的裤料与昂贵的地毯擦出一声闷响。 "参见陛下。"她的声音明亮,压过了周遭尚未完全平息的细细议论。 维洛迪亚皇帝向前走了一小步。他今天穿着正式的宫廷礼服,深紫色天鹅绒面料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家族纹章,领口别着一枚硕大的宝石胸针。 他笑着,那种笑的分寸拿捏得像量过的——多一分太亲,少一分太冷。 "爱琳娜团长,快平身。"皇帝开口道,"辛苦了。朕都听说了——你深入黑雾森那等绝域,凭借过人的勇敢和力量,硬是闯出了一条路,带回了重要的、关于那片异域土地的见闻和线索。"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身旁的几位贵族,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太了不起了。帝国需要你这样忠诚又无畏的骑士。" 爱琳娜站起身,垂手而立。皇帝的话听起来像是刚听别人汇报完,带着转述的痕迹。但她注意到,皇帝说这些话时,旁边那位鹰钩鼻老者点了下头,而另一个面容阴柔的年轻贵族,嘴角那抹笑从开场到现在分毫未变,像是画上去的。 "为陛下效力,是臣的职责。"爱琳娜平静地回答。 "好,好。"维洛迪亚点点头,似乎很满意。 他侧过身,对旁边侍立的一名宫廷侍从示意。侍从立刻躬身,双手捧着一个铺着深蓝丝绒的乌木盒子走上前。 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勋章。金质底托,中心镶嵌着一颗不大的红宝石,周围环绕着象征勇气与坚韧的月桂与剑刃浮雕。样式传统,分量不轻。 "这枚勇毅勋章,是你应得的褒奖。"皇帝说着,从丝绒衬垫上取出那枚勋章。他向前又走了一步,离爱琳娜更近了些,准备亲手将勋章别在她的胸前——这是极高的礼遇。 大厅里变得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帝的手和那枚即将被佩戴的勋章上。音乐不知何时停了,安静得只剩礼服的窸窣和远处一声杯盏落桌的轻响。 皇帝抬起拿着勋章的右手,左手则很自然地虚扶向爱琳娜的肩头。就在他的左手靠近爱琳娜肩部、右手捏着勋章递出的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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