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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件,大人。皇城直达,最高优先级。"信使的声音沙哑。 巴纳德脸上的笑容收了。他接过铜管,摆了摆手,信使躬身退了出去。 壁炉里柴火的噼啪声忽然变得很大,像是屋里其他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 那一瞬,埃里克斯的心像是忘了跳。 巴纳德用随身的小刀撬开火漆,抽出里面一卷质地精良的羊皮纸,展开。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文字。 几秒钟之内,那张圆胖红润的脸像被人用抹布擦过一样,颜色一截一截地退下去。嘴唇抿紧,握着信纸的手指止不住地抖。他猛地抬头看向埃里克斯,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像是有什么话被信纸上的字堵回去了。 埃里克斯站了起来。"大人?出了什么事?" 巴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胸膛起伏了几下,像是需要平复呼吸。 然后,他朝着侍立在门口的两名侍卫和屋角正在擦拭银器的女仆厉声道:"出去!都出去!关上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侍卫和女仆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吓了一跳,匆匆行礼退出。厚重的木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 长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壁炉里跳动不安的火光。 巴纳德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埃里克斯面前。脸上的憨厚彻底不见了,目光沉了下去,里面是同情。 他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干脆把那卷羊皮纸直接塞进了埃里克斯手里。 "你自己看吧。"巴纳德的声音干涩,"看完……再说。" 羊皮纸还带着信使怀里的微温和铜管的金属凉意。埃里克斯低头,展开。 帝国官方文特有的流畅字体映入眼帘,开头是标准的格式和日期。他的目光向下移动。 几行之后,他的呼吸停住了。 "……骑士团长爱琳娜·艾尔,于授勋仪式现场突发异变,以邪术谋害皇帝维洛迪亚陛下及在场十一位大臣……当场伏诛……尸首已验明正身……其麾下骑士团余众,疑为同谋或受其蛊惑,现判定为在逃叛国者……各地领主管辖范围内,一经发现,可就地擒拿或格杀,死活毋论……" 后面的文字变得模糊不清,像水面上晃动的倒影。 埃里克斯的视线死死钉在"伏诛"和"尸首已验明正身"那几个词上,反复看了几遍。握着羊皮纸边缘的手在发抖,纸张发出簌簌声。 死了? 那个能单手把他从祭祀坑里拎出来、剑术让整个骑士团心服口服、永远像山一样挡在所有危险前面的女人…… 死了?被当做谋杀皇帝的叛徒,杀掉了? 荒谬。 冰从脚底窜上来,一口气冻到头皮。胃猛地往下坠,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个短促、干涩的气音,像是想笑,又像是被呛到。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巴纳德,张了张嘴——"这怎么可能"、"弄错了吧"、"团长她……" 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巴纳德没有移开目光。那张平时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圆脸,此刻凝成了一块铁。 他的眼神沉到了底——有同情,但不止是同情。里面还搅着一种更浑浊的东西,大概是一个在乱世里活了太久的人,看见另一个人即将被拖进同样的泥沼时,才会有的那种表情。他就那样看着埃里克斯,看着这个年轻人脸上每一个从震惊到茫然再到试图否认的挣扎。 那样的眼神只会对着真正发生的事。 埃里克斯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信纸从他发颤的手指间滑下去,落在兽皮地面上,声音很轻。 是真的。 不是玩笑,不是误会。爱琳娜团长——那个他默默认作母亲的人,真的不在了。以这样一种最不堪、最惨烈的方式。 记忆的碎片猛地撞进脑海,带着迟来的、令人窒息的锋利。 那天早晨,办公室门口,她把那两封密信托付给他时,眼角有些红,声音也比平时低哑。她说是"回老家看看",还说"以后要更可靠些"……那时他只顾着保证完成任务,心里还有点被委以重任的隐隐激动,根本没去深想她语气里那点异样,没去追问她为什么好像……刚哭过。 难道她那时就知道?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所以才把他们远远地支开,送到这帝国最南端、基本自治的角落?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一缩。他不敢再往下想。 现在怎么办? 信上说骑士团是"在逃叛国者",死活不论。 巴纳德领主看到了这封信,知道了他们的身份。这个看起来憨厚、实际上能在这偏远之地稳坐领主之位十几年的人,会怎么做?把他们三十几个人绑了,送去皇城请赏?还是…… 埃里克斯的呼吸变得粗重,视线钉在地面上的羊皮纸上,大脑疯狂运转,却又一片混乱。 这三十多人,大部分都是跟着爱琳娜多年的老团员,还有像科尔那样的新人……他们信任他,跟着他来到这里。前路断绝,后有可能的追兵,还有眼前这个尚未表态的领主。 长屋里陷入了死寂。壁炉里一截柴火烧透,塌成灰烬,簌簌地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巴纳德终于动了动。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羊皮纸,没有再看,随手将它扔进了壁炉。火焰舔舐上来,迅速将纸张卷曲、碳化、吞噬,化作一小团跳跃的橘红色火光和几缕呛人的青烟。 埃里克斯抬起头,看向他。 巴纳德的目光投向看不见的远方,仿佛透过粗糙的原木墙壁,看到了很远的过去。他的声音响了起来,比平时低沉、滞涩。 "十八年前……"他缓缓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埃里克斯说,"我刚刚接替我父亲,当上石溪镇的领主。那时候,前帝国已经乱得不行了,各地领主都在为自己打算。有一天,她来了——爱琳娜·艾尔,带着一小队骑士,风尘仆仆。" 他顿了顿,目光转到埃里克斯脸上。 "她是来平叛的。附近山里冒出来一伙流寇,趁着维洛迪亚家族带着所有兵力去了北方出来闹事。事情很快就解决了。然后,她找到我,很平静地问我,能不能借一些兵给她,带去支援前皇帝温狄欧陛下。" 巴纳德摇了摇头,嘴角的纹路深了一些,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 "我没借。一个都没借。石溪镇小,人也不多,经不起折腾。而且那时候,明眼人都看得出,前帝国……气数尽了。把小伙子们送去,大概率是送死。我拒绝了。" "她没生气,也没多说什么,就是点了点头。"巴纳德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我记得她当时的样子,就站在你现在这个位置,穿着沾了灰的盔甲,脸上有疲惫,但背挺得笔直。她说,明白了,打扰了,巴纳德领主。然后转身就走了。后来我听说,她又去了下一个城镇,下下一个……直到叛军攻破皇城。"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向埃里克斯,眼神里有种沉重的东西落了底。 "你团长她……一直都是那样的人。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有时候显得……有点傻。但那种傻气,现在这世道,不多见了。" 巴纳德的目光在埃里克斯脸上停留了很久,壁炉的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 "你有时候,真像她。"他声音很沉,像是自言自语,"看人的眼神,说话时那股……拗劲。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埃里克斯没说话。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咽不下去。 "帝国……应该知道你们在这附近。"巴纳德移开视线,重新走回长桌后,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上划着,"就算我这里不说,消息传得很快。你们不能待在这儿了。" 埃里克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点了点头。 "往西边走,"巴纳德抬起头,"或者……西北边。别往北回皇城的方向。半天时间。太阳落山前,离开石溪镇地界。我能给你们的,就这么多了。" "我明白。"埃里克斯的声音有些哑,每个字都像嚼碎了,"谢谢您,巴纳德大人。" 他弯腰捡起刚才滑落的斗篷,抖了抖,重新披上。动作稳定,扣搭扣时手指没有颤抖。 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靴子一下一下踩在木地板上,闷声闷气的。 就在他的手碰到冰凉门闩的那一刻。 "埃里克斯。" 巴纳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埃里克斯停下,没有回头。 "陛下,还有那十一位大臣,"巴纳德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长屋里却异常清楚,"一下子都没了……之后,要乱起来了。真正的大乱。你自己……自求多福吧。" 埃里克斯的手在门闩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用力拉开。清晨的空气涌进来,霜的味道,带着镇子里鸡鸣狗吠的鲜活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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