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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克站在门口,盯着那堆尸体。他没骂人。沉默了几秒,对鲁克来说那种沉默比骂声更重,然后才从牙缝里挤出来:"……畜生。" 庙堂内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伤员压着嗓子的呻吟和骑士团扫尾的动静。祭坛上,罗盘石依旧静静躺着,在血与混乱的包围里,冷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肃清和整理花了小半个时辰。尸体被拖到一旁集中,伤者——不管是红袍俘虏还是获救的平民,都做了初步包扎。那股浓烈的血腥腐败味已经渗进石缝里,好像这地方天生就该是这个味道。 爱琳娜站在祭坛前,重新打量那块灰扑扑的圆盘。鲁克在旁边用破布擦斧刃上还没干透的血,时不时拿眼角瞟一下那东西,红鼻头皱了起来。 "就守着这玩意儿?看着普普通通。"他瓮声瓮气。 "他们用命护着它。"爱琳娜伸出手,但没急着碰。 她细看罗盘石表面那些从未见过的符文,以及正中那个星形凹陷。指尖触上去,微凉,质地像一种坚硬的金属,却比金属轻——轻得不老实,像它故意瞒着自己的分量。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和祭坛上干涸的深色污渍、空气里的死亡气格格不入。 有什么不对。那感觉很细,像一根冰针扎在意识深处。这东西不像寻常邪教法器那样往外推、令人不适的感觉——恰恰相反,它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个憋着话、偏不开口的人。 她不再犹豫,拿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把它裹好,塞进腰间皮囊,扣紧搭扣:"带回厄瑞萨,让圣所的高阶法师看看。" 鲁克没反对,又使劲擦了一把斧头,低声骂:"装神弄鬼。" 洞外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泥地的动静,越来越近。团长指挥着队员把伤势重的幸存者抬上事先藏在树林里的简易马车,还能走的也被搀了出来。他们大多神情木然,长时间的囚禁和刚才的血腥还压在身上,只是机械地听从安排,一步一步往外挪。 爱琳娜最后扫了一圈庙堂。幽绿火光摇着,把黑曜石地面上新旧叠压的血迹映得一明一暗,红袍尸体东倒西歪地散落其间。 她多看了一眼,那些人死的时候,脸上都还挂着一种笃信的东西,像话说到一半被人掐断了气。她抿了抿嘴,转身抬手,率先往外走。 队伍沿通道向上撤出,盔甲碰撞,脚步杂沓。回到地表时,马匹打着响鼻,车轮辘辘碾过不平的土路。外面已是下午偏晚的光景。铅灰色云层压着远处丘陵的轮廓,空气冰冷、干净,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兜头浇下来,把地下带出的那股甜腻腐臭从鼻腔和衣物里硬生生冲掉了。 他们带着俘虏、幸存者,以及那块被仔细裹好的罗盘石,离开了这处地下巢穴。 骑士团的队伍离开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另一阵急促的蹄声从林间小路上传来。 柯克·阿德莫骑着一匹深棕色的马,踏上了通往秘密入口的熟路。他离开血祠时满心被"魔神"选中的狂喜与急迫,此刻折返,原本以为会看到教众们越发虔诚的守卫,或许还能在祭坛前感受到罗盘石残留的、只属于他的"神恩"。 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勒住缰绳。马嘶了一声,前蹄扬起。 入口处那道原本伪装成岩壁裂缝的窄门豁然洞开,边缘散落着新鲜的碎石和木屑——暴力破拆的痕迹。地面一片狼藉,脚印、马蹄印、几道车辙搅在一起。 冰冷的山风里裹着一股即便在地表也能辨出的血腥味,那股味道冲进鼻腔的时候,他的胃先于大脑读懂了它,猛地往上顶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几步冲到入口,朝里望。 通道深处,死寂。没有幽绿火光,没有人声,什么都没有。更浓的血腥和一种打完仗之后特有的空荡感顺着斜坡往上漫。 他没有冲下去。瘦高的身影僵在入口的阴影里,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他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先是冻住了,然后冰从里面烧起来,冻和烫同时往骨头缝里钻。 据点被捣毁了。 是谁? 帝国骑士团。除了他们不会有第二拨人有这种能力和胆量。 罗盘石——他猛然想起那块被自己郑重置于祭坛中央的圆盘。魔神的恩典。 念头刚起,丘陵后方悬崖下、临近大道的地方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队伍行进声,金属碰撞,马匹响鼻。 柯克像一道红影,迅速牵马退入旁边一丛落光了叶子的灌木后,从枝缝里望出去。 约三十名帝国骑士护送着几辆马车和步行的人影,沿大路向皇城厄瑞萨方向行进。队伍前列,一个亮金色高马尾的身影在暗蓝披风里格外扎眼。而那身影腰间的皮囊,鼓鼓囊囊,布裹之下仍然撑出一个圆盘的轮廓—— 一口灼热的气冲上喉头,像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撞出来。他把那口气生生咽回去,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才平下来。 他们带走了罗盘石。 夺走了魔神赐予他的恩典。 深红色的眼睛里,什么都灭了,只有一样东西还亮着——冷的,疼的,拧死了不肯松手。 他刚刚获得的新生,他被选中的证明,他窥见神迹的凭依,是他此刻活着的全部理由。而那支队伍正把这些东西往厄瑞萨的方向带走。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像干透的牛皮鼓面,眼窝在光线里凹成两片暗影。他最后看了一眼逐渐远去的队伍,尤其是前列那个金色的身影。 没有惊动任何人。他悄然翻身上马,拉转缰绳,钻进另一条更隐蔽的、平行于大路的小径。马蹄裹着布,踩在厚实的枯叶和泥土上,闷得听不见蹄声。 他要去夺回来。必须夺回来。 林线收拢,把大路夹在当中。光秃秃的枝丫交错成网,把午后越来越苍白的天光切成碎片。寒意更浓了,空气里是腐叶和湿泥的味道。队伍行进不快,马车轮毂偶尔碾过凸起的树根,闷闷地颠一下。 爱琳娜骑在马上,稍稍收缰,靠近了并行在侧的骑士团团长艾登。团长年近五十,脸上的纹路像被风霜用刀刻的,眼神仍然很利,制式板甲擦得发亮,只有边角处磨出些细微的旧痕。 "团长,"爱琳娜开口,"清理地穴的时候,我在几个侧室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不只是那些红袍疯子。" 艾登没有立刻接话,只把目光从前方道路移到她脸上,示意她说。 "笼子。很大的铁笼,栏杆从里面被撑破了。"爱琳娜的声音在林间光影里压了下去,"地面上有爪子刨出的深沟,岩壁上有烧灼和酸蚀的痕迹,还残留着鳞片和毛发。形状扭曲,颜色暗沉,不是正常野兽的东西。" 她顿了顿:"像是被魔法强行催生、扭曲过的魔兽。不止一头。" 艾登沉默片刻,花白的眉头拧起来:"控制魔兽……过去的卷宗里有零散记载,但规模不该这么大。" "这次不一样。"爱琳娜摇头,"痕迹很新,笼子数量比以往任何一次突袭发现的都多。他们在尝试规模化,让那些东西更狂暴,或者更听话,而且有了进展。势力扩散的速度……可能比我们预估的快。" 队伍拐过一个缓弯,几片枯叶打着旋从枝头飘落。艾登长长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凝了一瞬就散了。 "是啊……阴沟里的老鼠,总也清不干净。"他侧过头看着身旁年轻的女副官,目光里多了点东西,像是赞许,又像是疲惫。"爱琳娜,你观察得很细。这些年,成长得很快。" 爱琳娜没接话。 "我老了。"艾登的声音低下来,"这把骨头还挥得动剑,但眼睛有时候看东西不那么清楚了。往后跟这些鬼东西较量的日子还长,更多的硬仗,恐怕得靠你们年轻人扛。"他看着爱琳娜,"骑士团,还有这帝都的安宁,以后……要多拜托你了。" 话说得平实,没有刻意的分量,却让爱琳娜握缰绳的手紧了紧。她迎上团长的目光,正要开口—— 左侧林木深处,大约二十步外一棵粗松的背后,空气毫无征兆地扭了一下。 三道土褐色石刺从地面爆射而出,足有半人高,裹着低沉的破空声,直奔队伍前端的爱琳娜和艾登。 没有咒文吟唱,没有任何前兆,极高明的土系魔法运用,魔力压缩后瞬间塑形激发,只为偷袭那一下。 爱琳娜的身体比意识先动。 空气产生扭曲、林间寒鸦炸开的同一刹那,长年训练磨出来的本能已经接管了她的动作。她猛地向右勒缰,战马前蹄惊立、向旁踏出半步,而她整个人已经从马背另一侧翻滚落地。 "敌袭!散开!"她的厉喝和石刺破空的声音撞在一起。 艾登没有试图全躲。老团长瞬间拔剑,厚重的骑士剑裹着一团明亮的斗气光华,精准斜劈向射来的那一枚—— 铿。石刺劈碎,碎石四溅。 另外两枚擦着爱琳娜原先的位置和战马侧腹飞过,一枚深深扎进后方树干,木屑纷飞;另一枚砸中队伍中段马车的边板,厚木板被炸开一个缺口,拉车的马惊嘶起来,车上幸存者发出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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