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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克·拉斯托特站在场子中央,深棕色的头发已经掺了大半灰白,在脑后扎成短而粗的辫子。红色的大鼻头在冷风里更显醒目,声音洪亮得像敲打铁砧:"腰!用腰发力!手腕是跟着走的,不是让你甩手腕!" 他走到一个动作别扭的新兵旁边,蒲扇似的大手直接按在对方后腰上:"这儿,感觉到没?蹬地,转胯,力从这儿传到胳膊," 一边说,一边带着新兵完成了一次劈砍示范。动作简洁有力,完全看不出年过五旬。 示范完,他拍拍新兵肩膀,那小子疼得倒吸一口气,揉着腰咧嘴傻笑。 办公室的门一直开着。从鲁克的位置,能看见里面靠窗那张宽大的木桌,以及桌后坐着的人影。 爱琳娜·艾尔背对着门口,面朝窗户。亮金色的长发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总是梳得整齐,颜色暗沉了一些,有几缕松散地垂在肩颈处,被穿堂的过风拨弄着。 她肩背依旧挺拔,但深蓝色团长制服下的身形,已不再是八年前那样利落的轮廓。伏案的岁月和悄然松动的年轮,在制服松垮的肩线上各自留下了署名。左手肘支在椅子扶手上,手指撑着太阳穴,右手捏着一页信纸。 她将那封信摊在桌面上,旁边已经放了七八张同样质地的公文纸,上面盖着帝国治安与调查部的鲜红火漆印——一个缠绕着剑与盾的荆棘环。 信的内容不长,格式工整刻板。开头是标准的"致帝国骑士团团长爱琳娜·艾尔女士",接着是程式化的问候,然后切入正题:根据部门统筹安排与边境安全形势研判,现需抽调精锐力量前往东部边境外的黑雾森地区进行初步侦察与敌情摸排。 任务性质:高风险探查。派遣单位:帝国骑士团。派遣人数:一人。指定执行人:团长爱琳娜·艾尔。期限:接到命令后三日内出发,后续安排待命。 理由冠冕堂皇:团长经验最丰富,实力最强,单人行动隐蔽性高,利于初步评估风险。 爱琳娜的指尖在"黑雾森"三个字上来回摩挲。羊皮纸刮着她的指尖。 她知道那个地方。帝国东境之外,奈恩河对岸的半岛,终年迷雾笼罩。派去的侦察队,十支里能回来一支就算幸运,回来的也多半神智失常或带着说不清来路的创伤。那不是侦察,是送死。 而指定一人。只派她一人去。 她放下信纸,端起桌上已经冷透的麦茶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不走什么。那感觉还在胸口压着,像铠甲内衬里卡着一块旧铁片,钝、沉。她抬眼望向窗外。 训练场上,鲁克正吼着一个偷懒的新兵去绕场跑圈。几个早几年入团、现在已是小队长的年轻人,自发地在指导更稚嫩的面孔纠正动作。 有人看到她望过来,立刻挺直腰板,抬手碰了碰额头。那是骑士团内部自己传下来的致意方式,带着敬意,但比标准军礼随意得多。 她点了下头,那人便像得了夸奖似的,转身更卖力地演示起来。 这些面孔,这些汗水,这些因为她坐在这里而自然挺直的脊梁。 十八年,骑士团不再是那个刚刚经历改朝换代、需要她苦苦支撑维系的新生机构。它有了自己的传统,有了流淌在年轻血液里的骄傲,有了"艾尔团长"这个名字所代表的、超越职位本身的重量。 而这重量,如今成了有些人的眼中钉。 新上任的那位部门大臣,她只在就职典礼上远远见过一次。肥胖,笑容油腻,说话时喜欢用两根指头捻着保养得极好的胡须。那种胡须,一看就知道主人没吃过什么苦。听说是南方哪个大贵族家的姻亲,靠着裙带关系爬到了这个位置,掌管的部门负责帝国境外所有治安力量的后勤、调度与人事——包括骑士团。 爱琳娜不关心政治,但她不傻。骑士团这些年名声渐起,虽然清苦,但"公正"、"实干"、"能挣军功"的口碑在底层贵族和平民子弟中传开了。 这显然挡了某些人的路。那些想把自家纨绔塞进来混资历、镀层金再平步青云的,要的是一个能行方便的团长——爱琳娜·艾尔这五个字,偏偏不是那个意思。 调她去黑雾森。一个人。 回不来,团长的位子就空了,安插谁上来不过一句话;抗命,那是违抗军令,撤换同样名正言顺。 进退都是死路。 她放下茶杯,陶瓷底座磕在木桌上,"咔"一声。那声响吞在空旷的房间里,门口路过的文学徒却像被蜇了一下,抱着文件躬身快步走开。 爱琳娜揉了揉眉心。她重新拿起那封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确认无误。火漆印是真的,格式没错,调令编号一笔一划可查。 她松开手指,信纸飘回桌上,覆盖住其他几张类似的公文,那都是过去几个月里,以"强管理"、"优化流程"、"资源整合"为名下发,实则一点点蚕食骑士团自主权、往团里塞关系户试探她反应的文。 她都挡回去了,用规章,用战绩,用确切的理由。 这次,对方直接图穷匕见。 窗外,鲁克结束了上午的基础训练,大手一挥宣布休息。新兵们欢呼一声,三三两两散开去喝水、擦汗。 鲁克抹了把额头的汗,转头看向办公室。他的目光穿过敞开的门,落在爱琳娜身上,落在她面前那封摊开的信上。老战士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沉下去,粗犷的眉宇间拧起一道深褶。 爱琳娜没有回头。她看着桌上并排摆放的两样东西:那封薄得能透光的调令,和她那把剑鞘漆面早磨花了、握柄处沁着十几年掌汗包浆的长剑。调令贴着剑,纸页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 训练场安静下来了。刚才那些喊声、撞击声、笑声,全部退走了,只剩下风从门框的缝隙里挤进来,又细又长,像一根不肯断的丝线勒着整个房间。 爱琳娜的手指从信纸上抬起,悬在半空。指腹上还留着羊皮纸粗粝的余感,还有火漆印蹭上的一痕微红。 她站起身,走向墙边的武器架。靴子踩在地板上,一步一声,被空荡的办公室放大了好几倍。训练场的喧闹隔着门传进来,模模糊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声。 她的手握住一把剑柄。熟悉的皮革触感,边缘被常年握持磨得太趁手了。她往上提了提。长剑纹丝不动地立在架子上,只是剑鞘的反光随着动作晃了一下。 一个习惯性的、想抓住什么的动作。 当年她入骑士团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初冬的早晨。比现在年轻很多,手臂有力,胸膛里烧着一团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觉得只要握着剑、站在正义这边,就能劈开世上所有不公。 那时团里人不多,大多是和她一样出身普通、凭着血性和理想聚集起来的年轻人。他们一起训练,一起出任务,一起在酒馆里为微薄的饷钱发愁,却也一起为救下一个平民、驱逐一伙强盗而真心实意地高兴。 埃里克斯现在就像那时候的她。不,比她更冲动,更锋利。 那孩子已经是副团长,能力出众,团里年轻人都服他。但他骨子里那股不肯低头的劲儿一点没变,养出来的脾气经不住磨,打出来的棱角偏偏越磨越硬。 如果让他知道这封信的内容,知道有人想用这种下作手段清除他视为家的地方、清除他视为导师,甚至…… 他绝对会带着人直接冲进那位大臣的办公室。后果不堪设想。 绝对不能对团里说一个字。 可不说,然后呢? 她松开剑柄,手指蜷缩起来。掌心空落落的。 她走了,骑士团怎么办? 那个总是一紧张就同手同脚的新兵科尔,家里是东区开面包店的,送他来时说"想让儿子学点真本事,别像我们一辈子围着炉子转"。 爱琳娜记得他第一次挥剑时差点砸到自己脚,也记得他上个月第一次成功格挡时脸上那副不敢置信的惊喜。换成那些来镀金的公子哥当团长,科尔这样的孩子,大概会被打发去干杂活,或者更糟。被派去哪个危险又毫无意义的任务,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还有副队长莉娜。沉默,刻苦,剑术是团里女子中最好的。她丈夫去年病逝,留下一个五岁的女儿和一堆医药债。爱琳娜悄悄从自己薪水里拨了一部分,以"团内抚恤"的名义每月送去。 莉娜从未说破,只是训练更拼命,出任务时永远冲在最前面。如果骑士团被裁撤,莉娜和她女儿怎么办?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聚集在这里,把这里当作归宿、当作翻身希望的人怎么办? 他们会流落街头。会回到他们拼命想逃离的贫民窟、债主的作坊、看不到头的田野。她花了十几年,一点点把骑士团从濒临解散的边缘拉回来,让它成为一个能让普通人靠本事站稳脚跟、甚至看到些许上升可能的地方。而现在,这一切可能真的要结束了。 因为她必须去。 喉头发紧。有一口气堵在那里,吞下去是苦的,吐出来是空的,就那么横着,上不来也下不去。窗外训练场的声音好像隔了一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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