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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裂缝又蔓延了一丝。 领主脖子后面肉眼可见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猛地咽了口唾沫,所有到嘴边的辩解、哭穷、讨价还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分!马上分!"他的声音又尖又急,"管家!听到鲁克大人说的没有?快去开仓!按大人的意思办!快去!" 看着管家连滚带爬地跑出去,鲁克才哼了一声,从门边走开。那领主偷偷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又花了两天时间,看着第一批物资确实落到几家最困难的镇民手里,看着几个主动投效、背景清白的本地年轻人被编入留守小队,鲁克才稍稍放心。 他留下五六个从骑士团起就跟着爱琳娜的老兵,配合新人暂时管理镇务,反复叮嘱"规矩不能坏"。 大部分战士留驻松镇,巩固这个新得的小据点。鲁克自己只点了八个最精干、口风也紧的老伙计,准备轻装简行,前往东南方向的栖鹭港。 那座帝国最大的港口城市,水陆交汇,三教九流混杂,消息灵通,是骑士团眼下急需的情报汇集地。 至于柯克·阿德莫,那家伙在阴冷的地牢里关了几天后,被放出来时倒是安静得很,黑袍整洁,除了脸色依旧没有血色,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甚至主动找到鲁克,垂下眼,用那种平稳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之前……是我行事过激,违反了军规。愿意听从任何处置,戴罪立功。" 鲁克盯着他那双深陷的眼窝看了半晌,红鼻头抽动了一下。最后,他挥了挥手,粗声粗气道:"功不功再说。这次去栖鹭港,你不用跟着。留在镇上,帮着修缮城墙,或者去药铺整理药材,随便你。别惹事。" 柯克没争辩,微微颔首,应了声"是",便退了下去。鲁克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廊柱的阴影,眉头拧成一个结,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出发那日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九人九骑,马蹄包裹着粗布,踏着松镇尚未完全苏醒的卵石街道,悄无声息地出了西门,折向东南的商道。 起初两日路程平顺,沿着丘陵边缘的土路前行,偶遇小股流民或商队,也都相安无事。 鲁克手臂上那点战斗留下的瘀伤好得七七八八,只是挥舞战斧时,肩肘连接处还会隐隐传来一丝别扭的酸胀。他没太在意,只当是伤口愈合时的正常牵拉。 第三天午后。 他们正经过一段被称为"鹰喙岩"的山道。路是从陡峭岩壁上硬凿出来的,狭窄处仅容两马并行,右侧是近乎垂直的灰褐色岩壁,拔高数十米,怪石嶙峋,布满风蚀的孔洞;左侧则是令人眩晕的深邃峡谷,谷底溪流在阳光下碎成一道道白芒。 山风毫无阻碍地穿行于此,发出持续的呜咽,卷起细小的砂石扑打在人和马匹身上。 鲁克走在队伍中段,正侧头对一个第一次走这种险路的新兵,用自己粗豪的语调压住小伙子眼里那点藏不住的紧张:"怕个鸟!眼睛看前面,别看下面!当年老子跟爱琳娜团长在北部冰裂谷……" 话音未落。 一声闷响,从头顶正上方砸下来,像山体的骨头断了。那声音瞬间压过风声和水声,震得耳膜发麻。 鲁克骇然抬头。 右上方极高处的岩壁边缘,几块体积堪比小型房屋的灰黑色巨石,正挣脱山体的束缚,拖着簌簌坠落的碎石和尘土,向下翻滚、速。 它们沿着岩壁的斜坡弹跳、碰撞、碎裂,化作一片死亡的石雨,笼罩了下方近百米长的山道。 "后退!!!贴紧山壁!!!"鲁克咆哮出来,声嘶力竭。他猛拉马缰,战马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 队伍瞬间大乱。前面的马匹受惊尥蹶子,后面的慌忙勒缰。那个新兵吓傻了,呆立在原地,仰头望着越来越近的阴影,脚像是生了根。 一块水缸大小的碎石从主岩崩裂出来,划着致命的弧线,直奔新兵头顶。 鲁克眼角余光瞥见,身体比思考更快。他猛踹马镫,借着战马立起的势头,整个人朝着新兵的方向斜扑过去—— 结实的肩膀狠狠撞入他肋下,两人一起朝内侧岩壁摔去。那块巨石就在同一瞬间擦着马鞍后鞧,"轰"地砸在山道上。坚硬的路面被砸出一个深坑,碎石四溅,烟尘腾起。战马惊叫一声,挣脱缰绳,向前狂奔而去。 鲁克抱着新兵重重摔在岩壁根下,后背撞上凹凸不平的石头,疼得眼前一黑。但他顾不上自己,更强烈的剧痛从左手臂传来——摔倒时,左臂下意识撑地,正好垫在了一块棱角尖锐的碎岩上。骨头没断,但刺痛从手肘一路窜到肩膀,整条左臂酸麻,像是被人拿滚水烫过又浸进了冰里。 混乱持续了不到十息。巨大的滚石主要落在队伍前后方的空当,只有零星碎石砸中了两个来不及完全躲闪的团员,好在皮甲和头盔挡了大半,只是些擦碰和淤伤。 最大的那块主岩,最终卡在了前方道路的一个转弯处,堵死了去路。 山风卷着尘土缓缓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众人。 鲁克咬着牙,在新兵的搀扶下站起来。他试着动了动左臂——手指能握拢,但想举起那柄几十斤重的战斧,肘部和肩膀立刻传来刺痛,力气像从一个破口往外漏,怎么使都使不上去。 "都没事吧?!"他吼了一嗓子,声音因疼痛而有些沙哑。 团员们纷纷回应,检查自己和同伴。除了些微擦伤和淤青,以及几匹受惊跑散的马匹,竟奇迹般地无人受重伤。 鲁克让新兵帮他简单固定了一下左臂,用撕下的披风布条吊在胸前。他走到那块卡住道路的巨岩旁,仰头望向巨石滚落的岩壁顶端。灰褐色的岩体在那儿静默着,风吹过孔洞,发出绵长的"呜呜"声,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见鬼……"鲁克啐了一口带灰的唾沫,"这石头……怎么偏就这个时候滚下来?" 众人也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岩壁高耸,嶙峋陡峭,除了盘旋的几只黑点般的山鹰,看不到任何人影,也听不到风声水声之外的动静。 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致命的塌方,只是山神偶然打了个喷嚏。 雨下了一夜,没有停歇,绵密地敲打着洞外的岩石和泥土,单调而潮湿。山洞里,那堆魔法维持的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小撮暗红的余烬,勉强散着最后一丝暖意,抵着从洞口不断渗入的湿冷。 温妮塔背靠着冰凉粗糙的石壁,抱膝坐着,姿势没怎么变过。酒红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颊边和颈侧,沾染了洞里潮湿的灰尘。 眼皮很沉,酸涩得睁不开,但每次快要阖上时,一种更深的寒意就会从脊椎窜上来,强迫她保持清醒。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耳边——那隔着不到两步距离传来的呼吸,以及掩藏在呼吸之下、沉稳得可怕的心跳。 咚。咚。咚。 那节奏太过规律,太过有力——像精密钟表的摆锤,一下,又一下,穿透雨声和黑暗,敲在她耳膜上。 几个小时前,在跳跃的火光下,她曾因这过于平稳的心跳而震惊,直觉攥住了说不清的端倪。而现在,在漫长黑暗的浸泡和这单调声音的持续包围下,最初的震惊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洇开、沉底,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冰冷的,逐渐扎根的担忧。 她害怕。但恐惧的焦点,已经从"罗伊娜变了"这个模糊的概念,落到了自己耳中越来越确定的"事实"上。 每一次平稳的搏动,都像一记无声的确认,碾磨着她原本试图为罗伊娜找到的所有理由和解释。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爬行。下半夜,洞内温度降得更低,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渗进骨头缝里。 温妮塔感觉到自身的热量在流失,身体不由自主地打颤。就在她蜷缩得更紧时,身旁的罗伊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金铜色的发辫松散地铺在简陋的铺盖上,罗伊娜侧卧着,原本朝向洞内的身体,在无意识的辗转中微微转向了温妮塔这边。 然后,像是出于对温暖的天然寻求,她向温妮塔的方向挪动了一点,手臂松松地搭了过来,额头快要碰到温妮塔曲起的膝盖。 温妮塔的身体僵住了。隔着两人单薄的衣衫和铺盖,她能感受到属于罗伊娜的体温,以及那随着靠近而愈发清晰的心跳震动。 这触碰突如其来,不带任何清醒时的疏离和防备,如此自然,甚至带着一丝脆弱的依赖。与几小时前那个冷静陈述杀戮理由的罗伊娜,判若两人。 她应该感到一丝温暖,或者至少是安慰。但温妮塔只觉得那股担忧被搅动得更翻腾。 她僵硬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这无意识的靠近,也生怕这靠近反而证实了她心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猜测。有什么东西被深深掩藏,只在无意识的缝隙里,才泄露出一点原来的痕迹,或是之下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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