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蓓斯妮胃底翻上来一阵恶心。和血腥味无关,和腐臭味无关。 是那种被当做空气的感觉。 她这条命在他们眼里,大概跟桌上的灰一样。吹吹就算了。就算了? "你……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蓓斯妮的声音在细细发抖。她本想吼出来的。 她抱着普莉希拉,手臂紧了紧。冰凉皮肤下微弱的脉搏一跳一跳地顶着她的手指,而她自己胸腔里那团闷的东西,快把肋骨撑裂了。 另一只手缓缓挪向身边那把粘着血污的训练剑—— "哎呀,这里是怎么回事?" 一阵女声从广场另一侧传来。清脆,语调轻快,带着点讶异的尾音,像一根手指弹了一下此刻冻硬的空气。 塞拉斯和赛琳娜在同一瞬间换了脸。 塞拉斯偏了偏头,重新挂上公式化的温和。赛琳娜无声地向后退了小半步,侧身站定,双臂抱起,脸上空了——一个纯粹旁观者的壳,好像刚才那尖锐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他们对视一眼。快得看不清内容。没有温度,只有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模式"切好了。 蓓斯妮看着这一切,胃里又翻了一下。 月光和远处路灯昏黄的光交织处,一个身影,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过来。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干净白色长褂,衣摆随步伐轻轻晃。 身材高挑,白大褂里面穿着深色便服。一头偏深的长发在黯淡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铜金色,编着一条整齐的发辫,垂在身后,慢慢摇晃。 远远看去,她被一层松弛的、不太上心的气场裹着。额头饱满,眉眼舒展。五官清秀,却没有刻意经营的精致。那双眼睛——月光下颜色看不太真切,像是金色,睁大了些,涂着几分茫然和关切,目光掠过现场。 手下夹着一个薄薄的记录本,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走近了,那股随意感更明显。 视线先落在塞拉斯和赛琳娜身上,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到蓓斯妮三人这边。看到满身血污的模样,尤其是蓓斯妮还在渗血的手,以及脸色死灰的普莉希拉。她那副轻松的神态也没多大变化,只是眉头轻轻一动。 "我刚来,接前一位校医的班,还想着深夜能清闲点呢,"她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平铺直叙的调子,"怎么在门口就撞见这么……怪的事?" "怪"。轻飘飘的,带着点好奇。她的目光仔细地、并不紧迫地在普莉希拉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蓓斯妮掌心的血迹和伊泽菈脸上的泪痕与擦伤。 "罗伊娜老师,"塞拉斯先开了口,温和的语气让人挑不出错处,"正巧。这几位同学似乎是遇到了点意外。我刚才正和赛琳娜同学了解情况。" 罗伊娜。蓓斯妮记下了这个名字。 她"哦"了一声,拖得有点长。走近两步,弯下腰,凑近看了看普莉希拉的脸,又看了看她垂在身侧、指尖诡异发黑的右手。 动作自然得多——医生查看伤口的职业惯性,专业。 比起另外两人,那种将她们视为麻烦或无物的漠然,她身上这层带着距离的冷静,至少没有那么令人齿寒。 "嗯,"她直起身,手指在记录本上轻轻敲了敲,"看起来不是普通的擦伤或者斗殴。魔力留下的痕迹……有点杂。" 她用笔尖虚虚点了点普莉希拉的手指。 "还有这个,得处理。你们能走吗?跟我去校医室。至少先把血止住,让她躺下。" 陈述完需要做的事情,就不说了。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没有质疑为什么深夜出现在这里,也没有对她们这副堪比从战场上下来的模样表现出多少惊讶。 蓓斯妮的肩膀松了一点点。不用解释。至少现在不用。 湿冷的夜风卷过来,吹得蓓斯妮打了个寒颤。 "麻烦了。"塞拉斯抛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身形很快融入了主楼的阴影里。 至于赛琳娜,蓓斯妮甚至没注意到她是何时离开的。就像她突兀地出现一样,从未来过。 到底是她自己疯了,还是周围的人更疯? 一只戴着干净白手套的手伸了过来,绕开了她衣服上那些湿滑黏腻的血污,以一个不过于贴近的动作,小心地扶住了她的手臂。连同她怀里的普莉希拉一起,给了一些支撑。 罗伊娜。 靠得近了,一股消毒水和墨水的气味贴着白大褂飘过来,把鼻腔里那层顽固的血腥和焦臭撬开了一条缝。 动作小心,尽量避免接触她身上最脏乱的部分,不知是嫌脏还是什么,但握住手臂的力量是实的。 她侧过头,嘴唇靠近蓓斯妮的耳侧,声音很低,慢慢地送进来: "累坏了吧?" 语气平平的。像一个简单的观察。 "来校医室休息一下吧。可以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吗?" 语气平缓,没有多余的东西。那双在月光和路灯映照下格外清浅、像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但蓓斯妮听出来了,那话语底下,有一种很纯粹的、不掺杂质的东西。 那东西,蓓斯妮不知是什么,也不知如何便能从一些人身上感觉出来。一种值得她相信的感觉。它的安抚无法表演出来,也不是推卸责任的随口一说。 有一个地方可以停下来喘口气,处理伤口,摆脱这一身污秽。 可以去休息。 不知怎么地,体内一直拧死的那个阀门,被拨松了半圈。 眼眶猛地一热。鼻腔涌上酸涩。 是啊……累了。 从克莱门汀失踪开始,到档案室的陷阱,再到刚才那场差点没能活下来的厮杀。还有赛琳娜那审视又冷漠的眼神,塞拉斯那平静到可怕的谎言。 她在学院里……真的会有可以稍微放松警惕、不用什么都硬撑的时刻吗? 好像直到这个穿着白大褂、眼神冷静得出奇的女人出现,用这直白的方式把"休息"的可能性递到她面前,她才敢去碰触那种疲惫。 "我……叫蓓斯妮……"她喃喃道,"伊泽菈……她是普莉希拉。" 罗伊娜轻轻拍了拍蓓斯妮的后背,动作很轻。目光转向旁边瑟瑟发抖、脸上又是灰又是泪痕的伊泽菈,依然平静地说: "好啦,再哭脸就更花了。" 然后重新看向普莉希拉,用和递过一杯水差不多的口吻补充道: "校医室里有淋浴,也有换洗的病号服,就是可能不太合身,先将就一下,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压垮了伊泽菈。 "淋浴"和"换洗的衣服"——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词汇,在此刻听来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赦令。 一整夜架在肩上的重量终于垮了。她紧紧抱住蓓斯妮的手臂,埋在她肩头,失声痛哭起来。所有咬着牙压下去的东西,全都随着泪水翻了出来。 蓓斯妮僵了一下,随即一阵脱力般的软弱涌上来。她抬起头,看向罗伊娜。 这个女人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还是那种能穿过混乱、直接摸到事情底子的冷静。 但正是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反而在这个寒冷已经渗进灵魂里的深夜,构筑起了一堵她们或许可以暂且靠一靠的墙。 底片灼伤-4 校医室的门在身后合上,隔开了记忆里的铁锈气。 房间不大,很整洁。草药的气息贴着墙面流动,柔和的黄色暖光从天花板落下来,照亮米白色的墙壁、几张铺着干净蓝白床单的病床、靠墙一排的置物柜。灯是稳的,不闪。 罗伊娜先将她们带到隔壁的小淋浴间,说她就在门外。 热水冲下来的一瞬,蓓斯妮整个人像一根拧到头的麻绳,在水流下一股一股地散开。皮肤上的血污、灰和粘稠物被冲走,混着泡沫淌进排水口。水气裹上来,沁在骨头里的寒意一层层退下去。 换上浅青色病号服。发软的棉布,有日晒过和消毒剂的味道,款式肥大,袖子长了一截,裤腿拖拉,但贴在干燥洁净皮肤上的那一瞬,她喉咙堵了一下。 伊泽菈也换好了衣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整个人像只被暴雨淋透后,终于找到暖角落蜷起来的小猫,眼神里还残留着茫然。 普莉希拉被罗伊娜安置在最靠里的那张病床上。她的身体还在颤,脸色惨白,双手攥着被单,没有一点血色,但呼吸比之前稳了。 罗伊娜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晃荡着淡金色的粘稠液体。她扶起普莉希拉的头,动作很轻,将瓶口凑近她的嘴唇。 "慢慢喝,先别急着吞。" 普莉希拉眼皮颤了几下,认出那是药水,小口啜饮下去。 她喝完后,罗伊娜走到旁边小桌前,拿起金属小壶,往白瓷杯里注入热水,又用小勺从罐子里舀了几勺棕褐色粉末,一根细长木匙搅动起来。 牛奶和可可的甜香很快浮起来,醇厚的,把房间里的消毒水味烘得柔软了。罗伊娜端着那杯冒热气的热巧克力走回床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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