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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自己,伊泽菈。 镜中的人也在看着她,表情和她此刻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一模一样。 握着镜子的、变回了原样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身后的摩擦声停了,但那存在感——温暖的、带着呼吸的、活生生的,却实实在在地弥漫在沙发那个方向。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死死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表情甚至有些滑稽的脸,脖子像生锈的门轴,完全无法转动分毫。 冰冷的、未知的恐惧顺着脊椎爬上来。而在那冻结的恐惧底下,确实有什么东西在跳,一阵一阵的,带来熟悉的、让人心慌意乱的悸动。 她不敢回头。完全不敢。只能僵在原地,听着自己骤然急促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视线钉在镜中,那倒影成了此刻唯一的、脆弱的支撑。 是……幻觉?因为太想念她们了? 她猛地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再睁开。 镜中的脸依旧。 不是幻觉。 她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直接摸向自己的脸颊,触感柔软、温热,是记忆中自己的皮肤,不是蓓斯妮那更紧实些的手感。 手指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又碰了碰耳垂——小巧,饱满。甚至那副细框眼镜的金属腿,正稳稳架在鼻梁上。 视角……她终于迟钝地意识到那周围东西"变高"的感觉从何而来。这具身体,此刻,是"伊泽菈·罗米拉蒂"原本的、一米六四的身高。 "衣服的……声音?"她嘴唇翕动,记忆像倒带的胶片迅速回闪。刚才操控影子,那声用力的闷哼……她僵硬地调整角度,视线透过镜子边角,看向沙发边那片阴影。 在橡皮旁边,地板上多了一小片颜色更深的、人形的……轮廓? 它比周围暗沉,边缘却收得很紧,甚至能隐约分辨出"身体"蜷缩蹲伏的姿态。刚才发出声音的,似乎就是它。 它……自己擅自动了?没有听从"指令"? "嗬……"伊泽菈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坚硬的木椅扶手,钝痛传来,涣散的意识被硬生生收拢了一点。 稍远处,普莉希拉和蕾拉的低声交谈不知何时停了,或许听到了她这边的动静。 伊泽菈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她抬头环顾四周——阳光、书架、远处那两个正望向这边的身影……最后,目光落回镜中那张写满惊惶的、伊泽菈·罗米拉蒂的脸。 能力没有失效。 影子确实动了。 但"回来"的,好像……不只是影子? 身后那团凝聚的"黑暗"存在感越来越强,像一种凹陷,像空间被什么东西占据后留下的压痕,无声地宣告着它的"在场"。 然后,一只手从背后轻轻环了过来。 温热的。修长的。手指、手掌、手臂圈住她腰侧,力道稳当,是她魂牵梦绕,却总在醒来时抓不住的触感。 另一只手随即从她身侧伸出,手臂紧实,制服挽到了手肘。那只手上,捏着一块小小的、棕色的橡皮。 她的呼吸彻底停了。像一盆水突然泼在脸上,所有感官同时涌回来,多到她按不住。 一个声音贴着她后颈的发梢响起,吐息刺痒,拂过她敏感的耳垂。那调子压低着,沙哑得像刚睡醒,浸在一片能将人溺毙的温柔里: "终于……想起叫我出来了?"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声音褪去了蓓斯妮的轻快和上扬,这个……更绵,更慢,每个字尾都拖着一点暖融融的黏度,像蜂蜜从勺沿坠下来,疼惜又体贴。 是克莱门汀。是克莱门汀哄哭闹的妹妹、轻声安慰朋友时才有的语气。 "克莱……" 她翕动嘴唇,脖子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后转动。 视野先掠过那环在自己腰间的手——靛蓝色袖口,然后是肩头,脖颈,嘴唇…… 咫尺之距,一张脸映满了她的整个世界。 深灰色的短发,整齐利落的短马尾,橘色的杏眼,眉宇英气。毫无疑问,是蓓斯妮·库默。 可是,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仿佛对全世界都充满好奇的眼睛,此刻像两潭安静的、深秋色的湖水,正一动不动地倒映着她惊愕的脸。里面的灿烂沉下去了,柔和浮了上来,甚至有一对若隐若现的、克莱门汀才有的小梨涡。 神情。是神情彻底变了。那沉淀下来的、足以接纳一切不安的温柔,是克莱门汀独有的。它嵌在蓓斯妮的五官里,组合成了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胸腔里的断弦又被重新拨响,嗡的一下,酸得她鼻根发胀。 "蓓……"声音卡在喉咙里,气音破碎。 "是我。"面前的人轻声说,目光不曾从她脸上移开分毫。拿着橡皮的手又往前递了递,就和从前每一天在图书馆自习时一模一样,"你的橡皮。" 视线落在橡皮上,又猛然抬起来,目光一寸也挪不开了。她身上有蓓斯妮的气息,又揉进了一点别的——桂花似的,甜甜的,是克莱门汀身上才有的味道。 灵魂。 是克莱门汀的灵魂。 用了……影子?附在了我的影子上? 念头在脑子里翻滚冲撞,把所有逻辑和常识挤到了角落里。为什么?她真的回来了?自己为什么变回来了?影子为什么会变成她…… 无数心绪越过了所有应当拦住它的地方,不由分说地奔向了出口。 "啊——!"就这样出来了,甚至没经过她的允许,在图书馆里炸开。 声音在石质拱顶里荡开,穿过一列列书架的夹缝,最终惊起了远处窗台上几只灰雀,拍翅飞走。 普莉希拉和蕾拉那边两道目光投过来。但她此刻完全感受不到。 那一声抽干了空气,胸腔一片火辣辣地酸胀。耳鸣过后,眼泪涌了上来,瞬间模糊了眼前那张面孔,只剩下温暖的光晕,和那双承载着克莱门汀的、正安静看着她的眼睛。 下一秒,所有的疑惑全被冲垮了。她踉跄着向前扑去,失重地撞进了敞开的怀抱里。 "呜——!!" 她深深埋进对方胸口里,十指抓紧后背。积压了太久的一切,终于冲破了所有枷锁,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每一次吸气都破碎到颤抖,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 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将她整个圈住。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手指穿过蓬松的金铜色短发,牢牢抚着,一下一下,缓慢地顺着。 "没事了,"那柔软的声音贴着她的头顶响起,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一辈子的分量,"我回来了,伊泽菈。我在这里。" 不远处,窗边的圆桌旁,蕾拉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只手捂着嘴,短发翘着,拽了拽普莉希拉的袖口,用气音说:"看……那个是……?" 普莉希拉侧过头,对满脸问号的蕾拉点了点头,像是宽慰地在说"果然如此"。 蕾拉眨眨眼,看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伊泽菈和身边的蓓斯妮,又看看旁边难得露出如此柔和表情的普莉希拉,自己也慢慢咧开了嘴,露出灿烂的笑容。 她碰了碰普莉希拉的手臂,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起望向那对被光与阴影包裹的身影,谁也没有上前打扰。 "呜……讨、讨厌……!"哭声渐渐转为抽噎,但手臂依然箍得死紧,她不肯抬起头,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来,"既然……回来了……就说一声啊……!让别人……让、让我知道也好啊……!我还以为……以为你……彻底不见了……消散了……连告别都……" 每一个词都断断续续,裹着湿漉漉的委屈和后怕,一边紧抱着不放,一边忍不住捶了两下后背泄愤。 "嗯,是我不好。"抱着她的人低下头,蹭了蹭她的发旋,满是歉意和更深的柔软,"再也不会了。以后……只要你不嫌弃,"她顿了顿,手臂又收紧了一分,"我会一直在这里,守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 伊泽菈的手指在她后背的布料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呼吸一抖一抖的,怎么也平不下来。 "真的?"她稍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仰望着近在咫尺的脸。 "嗯,真的。" 光从侧面照亮了那张英气又柔和的面孔,橘色的眼眸映着她哭得通红的倒影,却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窗玻璃。 "影子……"伊泽菈吸了吸鼻子,沙哑,却不再颤抖了,"你……变成了蓓斯妮,选择成为她,成为影子……留在我身边,"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碰了碰她的脸颊,触感温暖,"对吗,克莱门汀?" "是。"没有一丝犹豫,却又似水般轻柔,"她的身体,她的名字,她的过往,她与你的一切……从今往后,都由我来背负,来延续。这是我选择的路,也是我……想做的。" "不……不止她和我,也有你和我的一切……一起……"泪水再次涌出来,那撕裂般的痛退潮了,疼到发酸的暖意盛不住了,"不要……再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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