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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抖动的手指,徒劳地向前抓握,想抓住那些正从指缝间、从眼前无声流泻的金色光尘。 泪水一颗一颗地滚落,混着污渍,留下冰凉湿黏的痕迹。 那模糊的、渐渐解体的、只剩最后一点温暖色彩的虚影,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伊泽菈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放松,卸下了所有负担,最后一根羽毛从枝头松开: "没关系的……不管我们是谁,或者是什么……"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那奇特的宁静,"能遇见你……能这样……我感觉……很快乐。" "谢谢你……我最温柔的……" 但直到最后一刻,她捧住她脸颊的手,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 那模糊的"视线",依然柔和地、不带一丝遗憾地注视着泪流满面的蓓斯妮。 尾音尚未完全消逝,那道承载着这句话、承载着最后笑容的浅金色光影,便如同清晨叶尖上最后一粒露珠蒸干——毫无声息地,彻底散去了。 走廊归于寂静。令人窒息的"消失"。 只剩下冰凉的、暗红色的地面,和一片空荡荡的空气。 蓓斯妮伸出的手,僵在了那里。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连哭泣都停了下来。 泪还在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但她的眼睛只是空洞地睁着,倒映着前方那再无他物的虚空。 胸腔深处,那一直沉默的位置,只剩下一个不断向下坠去的黑洞,吸走了声音、色彩与温度。 伊泽菈。 她视作家人、视作支撑、视作在这混乱失忆后的世界里最后也是最温暖的存在。 在她眼前,亲口说完道别,然后—— 消失了。 不再存在。 钝痛碾过她每一根神经,慢慢的,沉沉的。 她亲手投影的幻影,她从过去打捞出的回响,她自以为一直在照顾、在保护的"妹妹"——到头来,只是她自己。 一个她甚至不清楚来源的、属于逝者记忆的碎片,投射出的慰藉。 "呜……" 一声低哑的呜咽漏了出来,不像人的声音。被逼到尽头的活物,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最后一口气。 她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越抖越剧烈,猛地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深深掐进深灰色的短发里,指甲抠着头皮——想用这种痛感去抵住那股从最里面翻涌上来的崩溃。 "啊啊啊————" 在她精神瓦解的这一刻,以她为中心,周围的空间,覆盖着蠕动血肉的昏暗四楼走廊,剧烈地扭曲了。 脚下的地面塌陷下去,又涌起来,像沼泽,像融化的蜡,迅速变形、重塑。 墙壁上那些搏动的血管和垂挂的肉瘤,被无形之力反复揉搓、拉扯,扭曲成违反直觉的怪异形状,又瞬间被抹平。光在空间里打架,明灭交替,像无数个相互矛盾的光源在同时争夺这片空间。 不远处,那个"克莱门汀"模样的怪物同样未能幸免。灰白色的身体像一块墨渍被溅上了水,边缘溶化、扩散。 它依旧站在那里,任由自己的形态被吞噬、分解,最终像泡影般,"啵"地一声轻响,消散了。 连那把染着金色光尘的刀都没留下给她。 扭曲持续了几秒。 然后,像风暴骤停。像沸水瞬间凝结。 一切归于稳定。 蓓斯妮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态。但包围着她的,已经不再是那条四楼走廊。 她在一个房间里。 一个被无数面镜子填满的房间。 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高高低低,完整的或碎裂的,布满了整个空间,每一寸墙壁、天花板,甚至地面的一部分。 镜面并不干净,许多覆着干涸血色痕迹——飞溅的,长长的手印拖拽的。有些镜子裂出蛛网般的裂痕,缝隙里嵌着发黑的血垢。 房间中央地板下,透着幽暗的红色光芒。那光照亮了整个镜室,又在无数镜面之间无穷地反射、折射、叠加,明明光源有限,整个空间却被无处不在的红色光晕充斥着,晃得人头脑发昏。 蓓斯妮颤抖的啜泣声在这寂静的镜室里,被无数镜面来回弹送,一层又一层地叠加。 她慢慢地,极慢地,放下了抱头的手,抬起了那张被泪水和污渍浸透的脸。 目光最先对上的,是正前方——一扇距离不到两米、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巨大落地镜。镜面布满裂痕和喷溅的血迹。 镜子里,映出了她的身影。 一个跪在冰冷地面上的、浑身狼狈、眼神空洞、脸上泪痕交错的女学生。 深靛蓝的制服外套敞开,里面的衬衫沾满污渍。 但是—— 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钉在了镜中人的脸上。 那张脸,那双本该是橘色、此刻却因充血和泪水而颜色不明的眼睛上方—— 镜子里的人,拥有的是—— 栗色的头发。 纯粹的、饱满的、像秋天成熟栗壳般的深栗色,柔顺,扎着高马尾。 发绳,正是克莱门汀常用的那一根,有一个不起眼的星月学院纹章暗铜色细扣。 往下,是镜中人的五官。 不是她每日在镜中熟悉的那张带点英气的脸。换成了另一张:柔和的,温润的,唇边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脸。 那双眼睛的形状—— 蓓斯妮的呼吸停了。 她当然认得那双眼睛。 她无数次看过它们弯起来,闪着温暖又带点依赖的光;看过它们因专注而眯起;看过它们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映着被窗棂切碎的光。 那是——克莱门汀的翠绿色眼睛。 她猛地转头,看向左侧另一面小镜子。镜中人影随着她的动作转头,依旧是那张属于克莱门汀的脸,眼里带着此刻同样的惊恐、茫然。 她慌乱地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向右边一面半身镜。 镜面映出她的上半身——栗发,马尾,温婉的眉眼,清秀的鼻梁,微翘的唇——那是克莱门汀。 每一分轮廓,每一处细节,都和她记忆中那个失踪友人的脸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不……不……不要……"她发出混乱嘶哑的低喃。 她踉跄着在这充满了她自己——"克莱门汀"身影的镜室里移动,从一面镜子扑向另一面镜子。无论什么角度,无论镜子是否碎裂,无论镜面上沾染了多少污血——倒映出的,永远是那个穿着深靛蓝制服、扎着栗色马尾、脸上挂着她此刻崩溃神情的—— 克莱门汀。 属于"蓓斯妮"的那张脸,那副她一直习惯、从未深究过缘由的五官,从这个空间里所有的反射面上消失了。 最终,她的力气耗尽了。膝盖一软,她再次重重跪倒在地,就跪在那面最大的、布满裂纹的落地镜前。 她抬起头。镜中的"克莱门汀"也抬起头。脸上是同一种——被彻底击垮的疲惫与无法置信。 蓓斯妮张了张嘴,喉底咯咯作响,发不出声音。 她的目光无法从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移开,因这里到处都是她。 一个声音,极轻,极弱,从她正寸寸碎裂的灵魂深处,直接渗了出来: "……是我……" 她看着镜中那双属于克莱门汀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的、彻底的塌陷。 "……克莱门汀……"唇瓣翕动,气若游丝地,对着镜中的倒影,做出了最后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判决: "我……" "就是……" "……克莱门汀。" 图层剥离-2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格,化为一条条金色的口琴簧片,歪斜地搭在深色木桌上,搭在磨旧的石板地上,懒洋洋的,像是要在那里黏一整个下午。 旧纸张的气味很厚,厚到可以拿手掰下一块。好在初秋的凉意从窗缝挤进来,替这潭让人犯困的暖流开了一道口子。 外头的梧桐不知趣,提前黄了叶子,偶尔有一片贴上玻璃,发出的"啪嗒"一声摩擦,像谁咬了半口话又咽回去。 克莱门汀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侧着脸。 柔和的目光落在窗外,却也没拢住什么。制服外套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那颗纽扣,栗色马尾扎得又高又正,刘海垂下,跟着她放空的呼吸一起晃。 手指搭在摊开的魔法史课本边缘,没有翻页的意思。她平常总带着笑,含着让人很难拒绝的温和——此刻像被调暗了,还亮着,但不够照亮她自己。 眉心拧出一个很浅的结,眼睛映着窗外正在升起的橙色天光,焦距却拨到了比秋天更远的地方。 隔着长桌,正对面,蓓斯妮就这么看着她。 蓓斯妮的坐姿松散得多,胳膊肘撑在桌上,双手叠着托住下巴。同款的外套里裹一件浅色高领毛衣,领口翻在外头,随便得像是故意的。 深灰色的短发卷到肩头,阳光给发尾绣了一道温吞的亮线。她整张脸都在笑,不费力地从眼底先漏出来,橘色的瞳仁弯成两弧快要溢出来的蜜,安安静静地盯着对面那个难得发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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