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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一分钟的沉默。楼下争执声更大了,夹着几声金属器械碰撞的闷响—— 校医室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三下。不急不慢。 罗伊娜几步上前,拉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温妮塔穿着制服、长裙,脸颊浮着红,呼吸略急,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她一进门便迅速扫过室内,目光落在了普莉希拉的手上,瞳孔收了收。 苏菲紧挨在她身侧,短发在灯下泛着冷意,面无表情,进屋的一瞬目光已经钉在了普莉希拉身上。 跟在她们身后的蕾芙身形高挑,深蓝色的卷发束着,冷淡地巡视一圈房间,最后落在罗伊娜脸上,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寒暄,也没有解释。 苏菲朝罗伊娜也颔了一下首。随后无视了其他人,几步来到普莉希拉面前。 普莉希拉嘴唇刚动,她已经伸手,一把抓住了另一边的手臂,力道不小。 "走。"一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 脚下一个踉跄,便被苏菲拽着,迅速走进了校医室里侧那间隔开的休息室。 温妮塔紧跟其后,经过蓓斯妮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目光与她短暂地相触。眼神里有担忧,有歉意,还有更沉的东西。 然后她也跟了进去,顺手将隔间的门拉上大半,只留一道窄缝。 就在这时,楼外的嘈杂里清楚地传来脚步声。不止一双靴子踏在石阶上,沉、重、有规律,正朝副楼快速逼近。照那节拍,踏入回廊,来到校医室,不过半分钟。 屋里的空气绷紧了。 莱昂无声地挪到门边,侧耳细听。伊泽菈抓紧了蓓斯妮的胳膊,手指冰凉。 隔间传来苏菲的声音,简洁生硬,隔着半掩的门闷闷的:"躺下。" 应是让普莉希拉躺在罗伊娜那张简陋的休憩床上。接着是细簌声,然后温妮塔的声音——"可以。" 隔间的空间狭小,只容得下那张窄床与床侧站立的两人。普莉希拉平躺在素白的床上,卷发在枕畔散开,胸膛随着呼吸起伏。 温妮塔站在床头一侧,俯下身,马尾从肩头滑下。伸出右手,手掌平摊,指尖轻轻落到她制服衬衫的左胸处——正对心脏。 像一下轻柔的安抚。可指尖触上的刹那,她灰蓝色的眼瞳深处掠过一道暗影。 她轻轻闭眼,倾听旁人无法捕捉的声响:心跳的节拍,或者比心跳更深一层的、生命在流动时发出的震颤。 下一秒,普莉希拉的呼吸断了。 胸口那规律的起伏在一瞬之间停住。她睁着的眼里,神采迅速涣散,浮出空洞、呆滞,目光直直望着天花板,却没有落点。 脸颊上仅存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换成石膏般的白。整个身子松垮下来,连指尖的抖动都没有了——只剩一具静止的壳。 门外,一直紧盯着里头的蓓斯妮看见了这一幕。胸腔里被什么猛地攥了一下,她倒吸一口凉气,身子本能地就要从长椅上弹起—— "普莉——!" 肩膀骤然一沉。 一只手在旁侧,落在她肩上,不轻不重的。 蕾芙。她仍站在靠门的位置,眼睛甚至没从内室移开,好像这一下只是顺手。 里面,温妮塔收回了手,却没有停歇,抬起双臂,双手在身前虚拢,十指张开,做了一个从虚空里捧起什么、再向两侧抹开的动作。 没有法杖辅助,空气却泛起一层细波纹。指尖划过的地方,光线折弯了——一重又一重细腻的纱帘被叠压起来,柔化、偏折、重组。 躺在床上的普莉希拉,随着她双手抹开的轨迹,变得透、薄。边缘像慢慢融化的蜡,洇开,然后整个身形渐次消融进空气中,像她本就是一阵即将散去的薄雾。 不到两秒。 窄床只剩下床单上一道浅浅的凹痕,人已无踪。 站在床尾的苏菲一直沉默着,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门口方向。她抬起左手,快速从额头横抹到下巴,没有多余动作。 随着这一抹,她的身体骨骼与肌肉在极短时间里调整、重组。身形拔高,肩线拓开,腰臀的曲线被重新塑形。原本合身的衬衫与长裤从里头一寸寸撑开,随后也跟随身体变色、变形。 面容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重新揉塑:颧骨柔下来,下巴拉伸,鼻梁的高度轻调。最显眼的那头白色短发快速长出、卷曲、染上一层亮金色,披散下来。 她放下手时,站在那儿的已经是另一个人——与躺在床上的普莉希拉一模一样。相同的身高,相同的金发,相同的学院制服,甚至连磨损与方才溅上去的血迹和污迹都原样复现,右手指尖那圈纱布下隐约透出的黑色也分毫不差。 只有那双眼睛最深处还残着一点属于苏菲本人的东西——冷到刺骨的锐利,但很快也沉了下去,被模仿而来的紧张与戒备盖住。 一气呵成。 罗伊娜仍立在窗边,肩线松下了一点。 "普莉希拉"走出来,脚步略带虚浮,径直走到长椅边,在伊泽菈身侧坐下,垂下眼,盯着自己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指,一语不发。 温妮塔紧随其后走出,脸上仍是那副温柔平静的模样,朝罗伊娜轻轻点了一下头。 门外的靴步一步一步走来。每一声响都像有人在用拳头擂他们的胸口。 终于在门外停住。 "砰!砰!" 两下粗暴的敲击砸在薄薄的门板上,震得门框边缘簌簌落灰。第二声的尾音还没散,门把手就被从外头猛地拧动、推开。 两个黑衣人一前一后迈了进来。一样的黑色长风衣,一样的半金属面具,口鼻遮住,只露出上头一双眼睛。 走在前头的那个身形魁梧,堵住了半个门框,迅速扫视房里的每一个人。不像在看人,更像在清点货物。 跟在后面的稍显瘦削,手里端着那件黄铜仪器,嗡鸣一刻未歇。 罗伊娜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脸上已经挂起了校医面对突发状况时该有的严肃与困惑,切换得干干净净。 温妮塔退了半步,手攥起裙摆,嘴抿紧。莱昂站直身子,眉头深拧,手臂的肌肉绷了起来,却克制着没有做出更具对抗性的动作。 蕾芙仍靠在门边的墙上,冷冷地看着闯入者。 而"普通学生"的反应更符合预期——伊泽菈被这阵仗吓了一下,低低地惊呼出声,身子往后缩了缩,靠蓓斯妮更紧了。蓓斯妮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前,惊愕与警惕搅在一起。 目标明确。 魁梧的那一个,视线立即落在了低着头、肩膀缩着的"普莉希拉"身上。 他大步走过去,发出闷响。没有半句言语,直接伸出戴着手套的一只大手,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轻。 "普莉希拉"在他掌下猛地一颤,抬起头,脸上混着强装镇定却掩不住的恼怒与恐惧,瞪着他:"你干什么?!" 魁梧黑衣人不理会,用力将她按回椅背上,确保她无法乱动。端着仪器的那人走上前,将鸣响的装置对准了她。 嗡鸣变得更高、更急,几个水晶触点依次亮起又暗下,不同颜色的光晕在她身上快速扫过。瘦削黑衣人盯着仪器表面那几根微颤的指针与符文图案,看了几秒,闷哼了一声。 "读数正常。生命反应稳定,无异常外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瓮声瓮气,像在念一张不及预期的化验单。 可那魁梧黑衣人并未松手。目光落在她那只被纱布包着的手指上。 "手指。" 瘦削的那个闻言,把仪器移开,上前一步,径直伸手,黑色手套粗暴地捏住了她缠着纱布的食指。他甚至用力挤了一下,隔着纱布去感知底下的硬块与轮廓。 苏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子挣了一下,却被肩上那只大手按得死死的,只能咬着嘴唇。脸上闪过恰是该有的屈辱与痛楚。 "你们干什么!"蓓斯妮站起来想反抗,被那魁梧的一眼瞪了回去,悻悻坐了回去。 他仔细观察了片刻,又凑近看了看纱布边缘透出的暗色痕迹——坏死组织,颜色深黑,像干透了的墨。他终于松了手,退后一步,对魁梧的同伴点头。 "确认。体表坏死表征明显。无人造侵染迹象。"话里终于透出一丝松弛。 他这才松开按在她肩上的手,又深深看了一眼"普莉希拉"那张苍白中带着愤怒的脸,扫视了一圈屋里其他表情各异的面孔,像是想从哪一张里找出破绽。 就在这空气凝固的一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汇拢在两个黑衣人身上—— 一直紧紧挨着蓓斯妮、看似吓得不敢抬头的伊泽菈,左手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制服外套的口袋。指尖触到一面冰凉光滑的小圆镜—— 动作很轻。手指在口袋里悄悄调了镜子的角度,将镜面拉出一条缝,对上了自己低垂的脸。然后她偏了偏头,幅度小到蓓斯妮都未察觉。 镜面捕到了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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