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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趁热喝一点。"她把杯子递给普莉希拉,调了调背后的枕头,"会好一些。" 普莉希拉的手指还在发颤,杯子在她手里轻轻打晃。罗伊娜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托住杯底,帮她将温热的液体送入口中。 热巧克力顺着喉咙往下淌,暖意从喉管烧到指尖。高耸的肩膀一点点松缓下来,灰白的脸上浮出一丝血色。 她动了动,自己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继续喝,动作迟缓,但比之前多了些生气。 "伊泽菈,你也来一杯?"罗伊娜侧过头。 伊泽菈蜷在床边凳子上,捧着蓓斯妮先前递给她的那杯,小口抿着。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没说话,把脸埋进杯口升腾的白雾里,贪婪地呼吸那股甜暖的气味。 她慢慢喝着,那双睁大的、混乱的眼睛,在热气和甜味里一点点恢复些平日的光彩。睫毛还是湿的。 眼神有些飘忽,在罗伊娜递过瓷杯的手上多停了一会儿。 罗伊娜转向蓓斯妮。她摘掉了手套,露出修长、干净的手。 她拉过一张带轮子的圆凳,在蓓斯妮对面坐下,打开身边一个银色小型医疗箱。各种瓶罐、棉签、纱布、镊子排列整齐。 "手伸过来。" 她拿起深棕色的玻璃小瓶,拔开瓶塞,消毒剂的刺鼻气味散出来。棉签蘸了药液。 蓓斯妮伸出左手。掌心和手指上的伤口结了薄薄的血痂,周围皮肤红肿,沾着铁锈和污物。 罗伊娜一手托稳蓓斯妮的手腕,另一只手拿棉签,沿伤口边缘,由外向内,一下一下擦拭。 药水碰到破损的皮肉,刺痛,凉。但她的手精确地绕开最疼的地方,把污物一点点清干净。 她的目光落在伤口上,那张平时平静到没有表情的脸,此刻只剩全神贯注。 蓓斯妮看着她的侧脸,又看了看床上捧着热巧克力的普莉希拉——眼神不再涣散了。再看旁边暖光下小口喝饮料的伊泽菈。 喘息。还不安全,她短期内恐怕没法真正感到安全。但这是一口可以喘过来的气。被允许停下来,处理伤口,让绷到快断的身体歇一歇。 而且,罗伊娜为普莉希拉做的,不止治疗和热饮。 刚才灯光下扶着普莉希拉喝药、冲泡热巧克力时,蓓斯妮瞥见过罗伊娜的眼神。很快,一闪而过。里面有确认、评估,还有沉甸甸的什么——再深处的,被压着,没放出来。 太复杂了。她疲惫混乱的脑子不想拆。只是隐约觉得,那眼神和温妮塔上次看普莉希拉时的感觉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算了。没力气想。 消毒完成,罗伊娜换了干净棉签,从另一个小罐子里挖出一小块透明凝胶,均匀涂在伤口上。 凉意渗进去,刺痛感减轻。她拿起纱布,动作麻利地开始包扎。 就在她用指尖固定纱布时,蓓斯妮脱口而出: "你……不想问我们是怎么搞成这样的吗?" 声音还有点哑,干涩,但困惑压不住,试探也压不住。 罗伊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完成最后的固定。她抬起头。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暖光下,映着蓓斯妮又紧张又带着探究的脸。她嘴角动了一下,无奈的、轻浅的笑。 "怎么搞的?"她重复了一遍,波澜不惊,"老实说,我也算见过些……场面的。" 她没有展开,将用过的棉签和纱布丢进旁边的回收袋,盖上医疗箱。 "重要的是,你们现在在这里,暂时安全,处理伤口。"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蓓斯妮移到病床上的普莉希拉,又移到伊泽菈。 "不过,"声音更轻了,"如果你们觉得……准备好了,想告诉我点什么,我随时可以听。只是听。不着急。" 她拿起另一个更小的、装着深蓝色半透明膏体的罐子,指尖挑出一点,涂在普莉希拉右手食指指尖。那里蔓延开了一小片不祥的黑色,像渗进皮肉的墨渍,僵死般的光泽。 "这个,"罗伊娜的声音压得低了,"不是普通的外伤或魔法侵蚀。很严重。" 指尖一丝暖意顺着接触点流过去,转瞬即逝。普莉希拉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一点,下意识蜷了下手指。 蓓斯妮盯着罗伊娜的侧脸。她涂药的动作耐心极了,托着普莉希拉的手腕,眉头蹙着,眼神低垂。大部分情绪压在表面底下——但蹙眉的深度和放慢的呼吸藏不住。 这个人……也许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出来,胸口那堵墙开始掉碎屑。她一直在独自判断、硬撑,在谜团和敌意里护着伊泽菈和普莉希拉。没有人可以信任,没有人愿意听,所有人都把她们遭遇的恐怖轻描淡写地抹去。 但眼前这个第一次见面的校医,清理伤口,冲热饮,包扎,处理那诡异的黑斑,还有此刻脸上那份怎么压都压不平的担忧,在她冰封的戒备上凿开了一道缝。 够了。全扛着,太累了。 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蓓斯妮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入,带着热巧克力的甜香。罗伊娜小心地为普莉希拉的手指裹上最后一层纱布,抬起头,目光平和地转向她。 等着。又好像只是给她时间。 "我们……" 声音出口时有些哑。她清了清嗓子,可再开口时,哽咽抢先堵了上来。 "我们的朋友……克莱门汀,她……失踪了。" 话一旦开了头,后面的就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支离破碎的。 "学校里……塞拉斯老师说她是家里有事,回去了……可是不对,全都不对……" "她的房间被翻过……还有……还有之前,在档案室……" 她试图描述那个血色的空间,那些缝合的怪物,但语言在超越常理的恐怖面前塌了,只剩破碎的词句。 "……好多血……很吵……铁锈味……怪物……伊泽菈差点出不去……" "今天……刚才……我们差点就……" 说不下去了。视线模糊。滚烫的液体滑落脸颊,滴在浅青色病号服上,一点一块地晕开。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只是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东西,随着这些颠三倒四的倾诉,正在一点点松动、崩散。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抹不干。 伊泽菈在一旁早已停下了啜饮的动作,默默流着泪,手指紧紧抓着蓓斯妮的袖口。 罗伊娜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惊讶,没有怀疑,没有不耐烦。 她侧着头,目光落在蓓斯妮脸上,那双浅淡的眼睛随和自然,仅仅聆听着蓓斯妮扔过来的一切,全接着。一只手还轻轻按在普莉希拉包好的手指上。 等到蓓斯妮的哭诉变成断续的抽噎,只剩肩膀无力地耸动,罗伊娜才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低得像翻过一页纸。 "失踪,翻乱的房间,异常的空间,还有……"她的目光经过眼前的手指,又看了看蓓斯妮缠着绷带的手掌和满脸泪痕,"这些都发生在你们身上。" 她看着蓓斯妮,嘴角牵了一下。很淡,很暖。 "说出来,会不会……稍微好一点?"声音很轻很轻。 蓓斯妮呜咽着点头,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说出来后,胸口堵着的东西没有消失,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钝痛。 释然,虚脱,她用手背蹭掉脸上的泪。动作笨拙。 罗伊娜的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向下抚了几下。一丝暖意渗过薄薄的病号服,像冬天呵在冻僵指尖上的一小口气。酸涩的热流再次冲上鼻腔和眼眶,挡不住。 她好想扑进眼前这个人的怀里,什么都不管,把所有的恐惧、委屈、茫然都哭出来。 罗伊娜看上去不过比她们大几岁。可此刻坐在这里,倾听,回应,不动声色地将那可靠感把她们三个摇摇欲坠的人拴住了。 蓓斯妮记忆里,似乎从没有过这样一个长辈这么细致地关心过自己。 喉咙发紧。她死死咬着嘴唇,把更多的呜咽吞回去。 罗伊娜收回手,转身从医疗推车下层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深棕色玻璃滴瓶,拔开软木塞,对着光线看了看里面的澄清液体。 "普莉希拉同学,"她转向病床,"这个可以暂时缓解晕血症的急性生理反应。效果大约两小时。是暂时缓解,不要频繁用。" 她将小瓶放到普莉希拉没受伤的那只手里,指尖擦过对方的手腕。 普莉希拉的手指动了动,想握紧,但最终只是轻轻拢住了瓶子。 她的眼皮已经在打架,药效和极度的疲惫把她往睡眠边缘拖,仅是强撑着一线意识。 罗伊娜的目光转向蓓斯妮和伊泽菈。视线掠过她们空荡荡的腰间和手边,语气平坦,多了一点告诫。 "武器,不能离身。"她停了一下,"所有能用来自保的东西。包括法杖。刚才那种情况,连施法的媒介都丢了,等于把命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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