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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撞进视线的是皮肤。反复漂洗过似的灰白,表面遍布干裂的深色沟壑,久旱的河床。有些地方鼓起松弛的皱囊,有些地方凹陷下去,底下的血肉像被什么蛀空了。 紧接着,她看清了那张"脸"。 五官像被融化后、被一只不耐烦的手重新揉捏过:"眼睛"歪斜地长在分得太开的位置,耷拉的眼皮底下露出一对失焦的浑浊——那不是克莱门汀的眼睛。 鼻梁歪向一侧,鼻翼上挂着暗褐色的陈旧裂痕。薄得不成比例的嘴唇毫无血色,龟裂着,粘在同样歪斜的脸上。 颧骨稍有些高,下颌流畅,还依稀留着"克莱门汀"精致偏小脸的痕迹。但剩下的一切,都被无法用理性承接的畸变占据了。 不是她。 不可能是她。 而最令人作呕的,是那灰白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时不时顶起一块不规则的鼓包,再沉下去。 一条蜿蜒的深紫色血管从额头斜插入左眼下方,一路延伸到脖颈深处,按着说不清的韵律搏动,像一条寄生在面孔上的丑陋活物。 它彻底转过来了,正对着她。 那张噩梦般的脸空空荡荡,死水一样。 栗色的头发是真的。那头浓密的栗发,真真切切地长在这颗骇人的头颅上,反倒成了最残酷的笑话,像给一具正在腐烂的东西戴了顶漂亮假发。 蓓斯妮伸出去的手凝固在半空。 指尖先抖起来,然后手臂,然后肩膀,最后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过电。 嘴张着,漏出坏掉的"嗬……嗬……"声,挤最后几口气,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眼眶骤然发烫、酸胀,视野被泪水冲得晃动、扭曲,那可怖的形象在里面摇来摇去。 没有……没有……不是……不是她…… 从克莱门汀消失的那一天起,不断被痛苦喂养、不断膨胀、又不断被恐惧咬穿的希望——克莱门汀可能还活着,可能就在这里,可能只是迷路了,她还来得及找到她,带她回去—— 在这面对面的一刹那,被那张脸上的每一处可怖细节碾成了齑粉。 熄灭了。 火被泼上冰水。连一缕烟都没留下。 胸腔深处那块沉默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剜走了,留下的洞比绝望更空。 冰冷从那处倒灌进四肢,冻住血管里不曾跳动的血液,冻住骨髓。膝盖还在撑着,但撑不了多久。 她化作了一尊被掏空了内脏的石膏像,连后退的本能都没了,只是直直地望着几步之外那个正在靠近的噩梦。 那"东西"向她迈步。关节像锈透了的铰链,脚底拖过粘稠的地面,全无活人的流畅。 它发出恶心的"沙沙"声。它抬起了右手。 蓓斯妮的瞳孔放大了,倒映着那只手。 熟悉的……克莱门汀的手…… 却是灰白的手指,握着一把细长的金属尖刀。刀锋薄得透光,折出一线寒芒。 两步。它离她只剩两步。 举刀的手臂缓缓抬起,指向她的胸口,动作迟滞,慢得像一场审判仪式。 蓓斯妮看着那对浑浊眼睛,映着自己的倒影,渺小,呆滞,毫无生气。 大脑空白。恐惧也好、绝望也好——全冻结了,封在什么底下,够不到。能感知到的只剩令人窒息的麻木。 连手指都动不了。连眼睛都闭不上。 终于要死了…… 刀尖对准了她的胸口,已不足半尺。 就在这时—— "蓓斯妮!!!" 一声尖叫,带着破音劈开了死寂。 伊泽菈那半透明的金色身影,刚刚一直在她身后不远处焦灼地徘徊。 她没有实体,但在这一瞬,她像是将自身残余的所有"存在"都压缩、凝聚成一股无形的蛮力,狠狠撞上蓓斯妮肩膀的后面。 一瞬的推力,让浑身僵硬的身体重心一歪、踉跄着向侧面栽去。 视野翻转,她看见天花板上扭动的血管和肉瘤,看见地面的暗红,被跌倒的身体砸出四溅的珠子。 同一时刻。 噗嗤—— 被锐器贯穿、搅动的声音。她的视线本能地抬起。 她看到了。 那道浅金色的半透明虚影——伊泽菈,正在那里。 那把细长冰冷的刀,没入了伊泽菈"腹部"的位置。没有实感,尖刀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半透明的灵体。 然而刀尖从"背后"穿出,带着几缕半凝固的金色碎光。 伊泽菈的"身体"弯折下去,像一张被风卷起又松手的薄纸。 她那半透明的面孔上,依旧没有可辨认的五官,但随后缓缓黯淡,"存在"本身正在咝咝地蒸发。 "……伊泽……菈……?" 声音从她颤抖的唇间挤出来,细得像一根烧尽的灯芯在吐最后一缕烟。 她撑着地面的手臂在抖,手肘上摔出来的钝痛还留着余韵,但比起眼前这幕灌进全身每一寸知觉的冰凉,那点疼痛轻如尘埃。 那个克莱门汀模样的怪物,在刺穿伊泽菈之后,就静止了。 它歪着头,灰白的手臂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 没有下一个动作。如同一台完成了命令后便停转的机器。 而伊泽菈—— 蓓斯妮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两步,膝盖磨得生疼。她伸出手,想够到那个被刀贯穿的位置,手指却只触进一片正在变薄、温度流失的浅金色光晕。 刀实实在在地插过那里,但她——她"存在"的形式——没有流血,没有痛呼,没有任何与"受伤"对应的反应。 不,有反应。 那半透明的身影动了动,为救下蓓斯妮而拼命的凝聚,耗去了极大的气力,她的身形变得更模糊了。 半凝固的金色碎光缓慢地、无法阻拦地逸散,细沙从指缝间漏走。 "伊泽菈"弯下了腰,缓缓在蓓斯妮面前半跪下来。膝盖触地也没有声音。 "蓓……斯妮……"伊泽菈开口了。声音不再朦胧,褪去了困惑与不确定,像拨开浓雾后透进来的第一道光。 蓓斯妮的眼泪在这一刻才骤然溃决,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混着脸上的污渍往下淌。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挤满了不解、恐惧,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来由的、隐约猜到了什么的——绝望。 伊泽菈伸出手,那双半透明的手捧住了她的脸颊。 触感很轻,有点凉,像触着一片即将化尽的初雪。指尖轻柔地抬起她低垂的脸,让她直视自己——仅剩的一个模糊的金色轮廓,但蓓斯妮奇异地感觉到,一股"放松"与"平静"从那个轮廓里传递过来。 "别怕。"伊泽菈很轻地说,"没关系的……我好像……终于搞明白一些事情了。" "搞明白……什么?"蓓斯妮嘶哑问,每个字都是从碎裂的胸腔里硬生生挖出来的。 "我到底……是谁。" 伊泽菈顿了一下,像在整理思绪,也像在最后一次感受自身的"存在"。捧着她脸颊的手指动了动,拂过她的泪水,温和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孩子。 "我早就不存在了,蓓斯妮。"声音平缓如湖底的水,没有涟漪,"或者说,我从来就不是那个伊泽菈·罗米拉蒂。" 蓓斯妮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僵住了。 "我只是……一些碎片。"伊泽菈继续说,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属于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死去的、一个可怜女孩的记忆碎片。她可能真的叫伊泽菈……可能真的是罗米拉蒂家的一员……我只记得,她的生命,早在十四岁就结束了。" 她歪了歪头,那金色的影子浮起一丝歉然的温柔。 "是你……用你的能力,把我破碎散落的过去投影了出来,赋予了它们形状,赋予了它们存在。一个跟随你、回应你、让你不觉得孤单的……幻影。就像……蝴蝶一样……" 她的身影又黯淡了一分,边缘出现破碎的缺口。 "你把我复活了。以这种……形式。"伊泽菈轻轻叹了口气,叹息里裹着说不清的东西,释怀多一点。"……在你身边的感觉……那种依赖、亲近,还有时不时冒出来的困惑……是因为我的基底本来就是你啊,蓓斯妮。是你内心的映射,是你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一段记忆的回响。" 她捧着蓓斯妮脸颊的手收紧了一点,像在给予最后一点支撑。 "所以……别为我难过。"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一点点融进周围越来越浓的阴影里,"我没有死,因为我从未真正活过。我只是……被你短暂地、温柔地,从遗忘的深处打捞出来,待了一会儿。" 金色光影加速消散。光点无声地崩解、飘散,向着冰冷的空气弥散开去。 "不要……不要消失……求你了……伊泽菈……不要……" 支离破碎,每一个字都在剧烈地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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