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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斯娜那柔和的笑淡了下去,像日头下的水渍慢慢蒸干,露出一层薄薄的为难。 她轻轻摇了摇头,辫子晃了晃。 "罗伊娜,"声音还是好听,却规劝道,"你知道的,不是谁都能收留。维系额外的信息态存在,回响的力量有限……五百年的储蓄,两个人已经是极限了。我们需要为未来留余量。" 她顿了一下。克莱门汀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架远远超出凡人尺度的天平,轻轻托在掌心里称量着。如果是九圣神的审判,以自己的所作所为,这回大概真的要被放逐了吧。 早知道,就多去几次镇子上的小教堂了。虽然她向来不信这个,而且现在想这些,恐怕太晚了。 可随即,维斯娜的面色舒展开来,那点为难被漫了过去。她歪了歪头,嘴角重新浮起笑意。 "不过……收纳与交换……很罕见的天赋呢。对魔力的维系,倒也确实可能实用。" "你对家人的小心思,我就不追究了,"她有些纵容地转向罗伊娜,弯下腰耳语道,"不过,她从来都不是愿意被换出来的。" 身后的罗伊娜轻轻叹了口气,调子反而挑得更高了一点:"我什么时候用过强制手段?" 维斯娜似乎被反问住了,随后清脆地轻笑了两声。 "好吧,你都这么说了,又难得找到一个这么合适的……随你的心意吧。"语气重新变得轻快,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专注地注视着克莱门汀,"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松松搭在她腰上的手滑了下来,握住了她紧张地蜷在腿上的手。 克莱门汀低下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罗伊娜的手指瘦长、骨感。而自己的这只——"克莱门汀·维尔"的手,已经葬身火海、只应存在于记忆和照片里。 她听不懂她们的对话,但想活下去吗?想……再见到伊泽菈吗? 金铜色短发,那深秋中始终不愿放弃的枫叶似的颜色,永远活力四射的女孩,此刻正用着另一个人的身体,孤零零地留在外面的世界…… 那橘色眸子最后的注视、相片上那行简短却烫手的字句、消散前最后的心愿…… 牙齿咬紧了嘴唇,带来一阵刺痛。 如果这真是一次"选择"的机会,如果真要"继承"什么才能留下来,才有可能去兑现未尽的承诺、去见想见的人—— 那么她必须,也心甘情愿,去继承那个名字。 那个把她从孤独中拉出来的名字。那个赋予了她第二次生命的名字。那个承载了太多温柔、太多疼痛、太多牺牲和未完成的约定的名字。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青草的香气充满胸腔。 她抬起头来,直直地望向等着答案的维斯娜,也望向那个并不在场、却好像一直无处不在的温暖灵魂。 "……我叫,蓓斯妮。" 话落下来,背后的罗伊娜轻轻一顿。握手的力道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耳畔拂过,裹着太多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还有一丝被命运戏弄后的苦笑。 "真是的……"她低低地喃道,先前的俏皮不见了踪影,却依旧浸透了柔软,"这一次……别把自己弄丢了。" 而面前的维斯娜,在听到后,那双沉静的绿眸亮了,像暗房被人推开了窗,光涌进来,连悬浮的尘粒都跟着发起光来。 "这样啊……这劲头,还真是……和你很像呢。"她满是温柔地肯定道。 她再次弯下腰,让视线和草地上的"蓓斯妮"平齐,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像在确认一桩庄重的盟约:"既然你这么说了……" 她露出笑容,和这片空间里永恒的光一样,没有来源,没有尽头。 "那么,你以后就是蓓斯妮了。" 后湖的水面裹着深秋的凉和苦味。夜空干净到底了,繁星铺得满满当当,银河横在天际中央,任何幻术都遮掩不了。 星光倒映在湖面,碎成一片摇晃的银粒。 草地上东倒西歪的全是人。 寥寥几个还站着。坐着的,躺着的,瘫在同伴肩头的、靠在树根和石阶上的。各色学院制服大多失了型,沾满尘土、来路不明的污渍和草汁,有些地方被魔力烧穿、被利器划开,露出底下一样脏的里衣,或是已经凝了血的伤口。 一个一年级男生拿袖子拼命擦脸,不住抖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哽噎。旁边的女生蜷着腿,把脸埋进膝盖里,一声不出,揪着袍角不松。 几步之外,几个二年级学生背靠着背坐着,其中一个颤抖地解下腰间水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冲开了灰。眼神还有些直,望着湖对岸那片黑压压的林子,看了半天没有挪开。 到处都是瘫坐发呆的人,盯着头顶的星空,或者盯着自己沾满泥浆的靴子。大脑和身体同时断了线,木然地放空。 鲜有人窃窃私语。风吹草叶沙沙响,远处林子偶尔冒出夜鸟的短叫,竭力压住的抽噎间或传来。 疲惫啃着每一根神经,喉咙干得发紧,身上的擦伤、割伤和淤青在放松之后才纷纷醒过来,传来刺痛…… 但很多人没有动。没有急着跑回宿舍楼找床铺和食物,也没有人立刻去医疗室处理伤口。 头顶是天,身下是地。没有墙,没有屋顶,没有任何东西能从背后接近。此刻,这比任何封闭的建筑都更让人心安。 每个人手边都搁着法杖。杖身横在腿上,或竖着靠在肩头。手总是下意识去摸一下——淹过水的人抱着浮木,上了岸了,却还是松不开。时不时扫视空地边的阴影,扫过湖面,扫向主楼那些黑洞洞的窗口。 提防着。 灰袍疯子会不会再从黑暗里扑出来。戴面具的黑袍猎杀者会不会折返。任何一点可能打破这脆弱安宁的动静。 什么也没有。 回应他们的,只有这个甜得让人发慌的夜晚。星光温柔,风微凉,青草和湖水的气味掺着淡淡的焦味和血气。战后的味道。 学院城堡沉默地立在那里,大部分窗户是暗的,零星透出暖黄色,大概是被卷入那空间前忘关的几盏灯。此刻看上去遥远得像隔了一整个纪元。 温妮塔坐在微凉潮湿的草地上,泪已经干了,眼眶发涩,连眨眼都觉得沉。苏菲紧挨着她坐着,瘦小但踏实、温暖。 温妮塔把重量往她那边倾了倾,肩膀抵上了肩膀。这么多年来,每一次绝望或疲惫走到头的时候,总是这具小小的身体沉默地承着她。 苏菲的呼吸还有些快,不太平稳,但温妮塔靠过来后,她留意放缓了一点气息。 院长瘦高的身影正和其他几个老师站在一处,压着嗓子说话,可在这片寂静里还是漏出一些碎片。 "必须马上……","伤亡名单……","媒体……","共和国那边……"。 伊萨克老师的银灰头发在星光下很亮,站得笔直,背着手,偶尔硬邦邦地插一两句。玛瑞拉老师裹在她的深色披肩里,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侧着耳朵听,浅金的长发挡住了大半张脸。 右手边不远处,安吉拉蹲在地上,脸埋在手心里,瘦窄的肩头一抽一抽。深米色长发从指间落下,随着啜泣颤着。赛琳娜坐在旁边草地上,一条腿屈起,胳膊搭在膝头,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拍着安吉拉的后背。 赛琳娜侧着脸,眉头拧着,偶尔凑到安吉拉耳边低声说一句,声音太轻。温妮塔能听见,却不想去听。 莱昂和另外两三个高年级学生,以及一位她不认识的老师聚在一处,围了个小圈。莱昂拿着他那根白龙木法杖,一下下点着地面,嘴上在说着什么。可视线像上了发条一样,隔几秒就往周围的黑暗里扫一圈。 每一次都像上了弦的弩。旁边一个男生听着听着,忍不住跟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 蕾芙姐……不在。找不到那个高挑的身影,也听不到她的心跳。罗伊娜老师也不在。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更靠近湖岸的地方。 一个影子坐在那里,离水边很近,再多半步就要碰到荡漾的湖水了。深灰色短发,在星光下泛着薄薄的银。 蓓斯妮……不,是伊泽菈。温妮塔的心口被什么轻轻揪了一把。 伊泽菈低着头,对着自己摊开的双手看了一遍又一遍,上面有蓓斯妮的茧。那双手在发抖。 她缩着肩膀,头埋得很低,后背轻轻起伏,偶尔隐约漏出一声抽气,咬在喉咙里,刚出来又被她自己吞回去。 她在哭。这具身体不属于自己。而那个人,把身体让给她、自己却不见了踪影。 温妮塔收回目光,闭上了眼。干涩地合拢,有些刺痛。她又往苏菲那边靠了靠,把半边身体的重量都压过去。 苏菲悄悄调了一下坐姿,好让她靠得更稳当。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坐着。像一块沉默的、温暖的界碑。 远处老师们的争论声变得模糊,像隔了一道墙。安吉拉的啜泣渐渐低下去。莱昂那边似乎暂时说完了,几个人沉默地站着,望向主楼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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