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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风镇的繁华,落在韩诺眼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陌生。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被经年的脚步磨得光滑。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摇,布幌轻摆。空气里混杂着刚出炉的烧饼香、药材铺的苦味、以及不知从哪家飘出的炖肉香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热腾腾地交织在一起,比村里最热闹的社戏日子还要喧嚣数倍。
听周玲一路叽叽喳喳地介绍,这镇子因靠近南边的一座大城,往来商旅颇多,故而还算富庶。偶尔也能见到一两个身着道袍、气息与常人迥异的修士匆匆走过,只是修为大多不高——想来也是,真正的修仙者追求的是灵山洞府,怎会留恋这灵气稀薄的凡俗边镇?在此地驻守,于他们而言,怕是既无助于修行,也捞不到什么油水的苦差。
马车在一座挂着“周府”匾额、门面颇为气派的宅院前稳稳停下。周猛利落地跃下马车,转身对韩诺抱了抱拳,语气客气,却也明确:“韩小兄弟,镇上客栈、商铺皆可寻些活计,你若需要,我可让人为你指路。”
这便是送到地头,缘分两清的意思了。
韩诺面色平静,正欲拱手道谢告辞,身旁的周玲却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
“爹!别让他走!”她急声道,眼珠飞快一转,脸上竟挤出几分平日里罕见的“乖巧”,“我、我想读书了!就让韩诺留下……当我的书童吧!陪我念书认字!”
此言一出,莫说韩诺,连周猛都愕然瞪大了眼。自己这女儿什么性子,他这个当爹的最清楚——从小见了书本就头疼,舞枪弄棒倒是无师自通,左邻右舍的皮小子没少被她揍得鼻青脸肿,如今竟转了性要读书?还要找个书童?
周猛眉头一拧,刚要开口,周玲的母亲李氏已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笑盈盈地拍了拍丈夫的手臂:“玲儿想读书是好事。我看韩小哥性子沉稳,说话行事都有分寸,留下陪玲儿正好。”她转向韩诺,目光温和,“韩小哥若不嫌弃,便在府里住下,工钱照常算,闲暇时陪玲儿读读书、认认字,也算帮我们管教管教这野丫头。”
李氏自有考量。女儿年岁渐长,却依旧野性难驯,再这般下去,将来婚配都是难题。韩诺这孩子眼神清正,举止沉稳,或许真能稍稍磨磨玲儿的性子。
韩诺目光扫过满脸期盼、紧紧拽着自己袖子的周玲,又掠过周猛审视的眼神和李氏温和的笑脸。这几日同行,周玲虽咋呼跳脱,心性却率真简单,并无恶意。他本也需在镇上寻个落脚处,慢慢摸索这方世界的规则,周府无疑是个合适的起点。
“承蒙夫人、馆主不弃,晚辈恭敬不如从命。”韩诺拱手,坦然应下,“陪小姐读书之事,定当尽力。”
周玲立时笑逐颜开,也顾不得父母还在跟前,拉着韩诺的胳膊就往外拖:“走!我先带你去认认路,这镇上好玩的地方可多了!”
她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雀鸟,拽着韩诺穿梭在熙攘的街道上,嗓音清脆,手指点个不停:“瞧,那是刘记铁匠铺,我爹常用的那把厚背刀就是刘叔打的!”“前头拐角是徐婆婆的糖水摊,她家的桂花甜酒酿,冬天喝一碗,浑身都暖!”“还有那儿,悦来茶馆,说书先生讲江湖故事可精彩了,我常偷溜去听……”
她似乎对镇上的每一处都了如指掌,武馆的位置,点心铺的招牌,甚至哪条小巷的墙头最好爬,都如数家珍。韩诺跟在她身侧,安静地听着,目光却细致地掠过沿途的铺面、行人、车马,乃至屋檐下挂着的风铃。他在观察,也在记忆,将这幅鲜活的市井图卷一点点刻入脑海。
两人不知不觉拐入一条稍显僻静的街道。喧嚣渐远,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便显得格外清晰。
往前几步,只见街角聚着三两个探头探脑的闲人,圈子中间,一个身形干瘦、面色蜡黄的汉子,正扬着手,一下下扇在一个妇人的脸上、身上。
那妇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衣裙,头发散乱,被打得踉跄后退,却只敢用手臂勉强护着头脸,不敢躲闪,更不敢反抗,嘴里发出幼兽般的哀鸣。汉子边打边骂,唾沫横飞:“没眼力的蠢货!老子让你打半斤酒,你打回来的是什么?掺水的马尿!钱是白挣的吗?啊?”
周围人低声议论,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
韩诺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前世咨询室里,他听过太多类似故事的另一种讲述。那些以“家务事”为名、关起门来发生的暴行,往往有着更为复杂的藤蔓——经济的依附,观念的枷锁,长期的驯化,乃至受害者自身的恐惧与习得性无助。他知道,此刻冲上去制止,或许能暂缓这一顿打,却断不了那根深植于生活里的刺。
但周玲显然不这么认为。她最见不得以强凌弱,眼见那汉子下手狠厉,妇人状若抖糠,一股火气直冲顶门。
“住手!”
她娇叱一声,已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挡在了那妇人身前,杏眼圆睁,怒视着打人的汉子。
那汉子正打在兴头上,被人打断,勃然变色,回头见是个半大丫头,更是火冒三丈:“哪家的小蹄子,敢
;管老子的闲事?滚开!这是我自家婆娘,老子爱打就打,爱骂就骂,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你打人就是不对!”周玲寸步不让,反而挺起胸膛,“就算是你婆娘,也不能往死里打!你再动一下手试试?”她从小习武,身姿挺拔,此刻怒目而视,竟也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势。
“反了你了!”汉子恼羞成怒,见围观者渐多,脸上更挂不住,竟扬起巴掌,作势要向周玲挥去,“老子连你一块教训!”
就在那蒲扇般的手掌将要落下之际,一只略显清瘦、却稳稳当当的手臂横伸过来,格在了中间。
韩诺不知何时已站在周玲侧前方,他并未用力推搡,只是恰到好处地架住了汉子的手腕,声音平静无波:“这位大哥,有话好说。”
汉子挣了一下,竟没挣开,又见这突然冒出来的少年眼神沉静,心里莫名先虚了三分,嘴上却更凶:“你又是哪根葱?找死是不是?”
韩诺不理会他的叫嚣,目光落在他腰间一个油亮的旧葫芦上,又掠过他泛红的眼白和身上的酒气,缓缓道:“看大哥也是常走街串巷、要脸面的人。当街殴打妻室,传扬出去,四邻八乡会如何议论?酒后失德,总不是光彩事。”
汉子噎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韩诺又看向那瑟缩的妇人,语气缓和了些:“大嫂,买错了酒,赔个不是,下回仔细些便是。街坊都看着,不如先跟大哥回家,等酒醒了,再慢慢分说?”
妇人抬起泪眼,惶惑地看了看满脸怒气的丈夫,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韩诺,嘴唇哆嗦着,最终细若蚊蚋地“嗯”了一声。
汉子被韩诺几句不软不硬的话钉在原地,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周围的目光更让他如芒在背。他狠狠瞪了妇人一眼,色厉内荏地吼道:“还不快滚回去!丢人现眼!”说罢,一把拽起妇人的胳膊,拖拖拉拉地往巷子深处走去。
妇人踉跄着跟上,临走前,回头匆匆瞥了韩诺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感激、羞愧与深深的无奈。
看热闹的人见无戏可看,也渐渐散了。
周玲仍气鼓鼓的,冲着那两人的背影挥了挥拳头:“欺软怕硬!就该让我揍他一顿,看他还敢不敢!”
韩诺收回目光,看向犹自愤愤不平的少女,轻声道:“揍他一顿,他回家后,会不会把这顿打,加倍算在那位大嫂头上?”
周玲一怔,拳头停在半空。
“有些藤蔓,长在暗处,拳头够不到根。”韩诺的声音很平,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惯常非黑即白的思绪里,“想让它松动,有时候需要的是剪刀,是耐心,而不是锤子。”
周玲眉头拧紧,脸上满是困惑与不服,却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她从小信奉力量即真理,今日所见,却似乎有另一种她不太懂的道理在起作用。
“走吧,”韩诺不再多言,转身看向长街另一头喧闹的市集,“你方才说的糖画,还去尝吗?”
周玲闷闷地“哦”了一声,跟了上来,脚步却不像方才那般雀跃生风了。她不时偏头看看身侧沉默行走的韩诺,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挨得很近。
街市依旧喧嚣,糖画的甜香隐隐飘来。少女心里那把惯常挥舞的、名为“武力”的尺子,第一次,因为另一把名为“道理”的、看不见的尺子,而产生了些许微妙的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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