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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牢里暗得厉害,领人进来的看守点起四壁灯火来,方才照得清楚些。回回儿在看清牢中情形那一刻瞳孔惊恐如针缩一般,只有一个狱卒还在强压着纳依,锁链从暗处延伸,牢牢捆在她身上,整个人如一团雾影似的在地上抽搐——回回儿料想过千百种她所遭受的苦痛,却不想亲眼所见竟是这般情形,她一把推开那压着纳依的狱卒,怒火简直能将人烧死了。 那狱卒委屈至极,抽出纳依反折捆在身后的手臂,其上血淋淋的一片,狰狞至极。 “不知怎么了,一个劲儿撞墙,自己将胳膊咬成这样,再不绑起来筋都要咬开了。” 回回儿半信半疑,跪地将纳依抱在怀里,拨开她散乱至极的长发,终将一张惨白的、半副面容都带着血色的小脸儿露了出来。 纳依一阵恍惚一阵清明,看到了她,刚叫了一声“回回儿”,忽又抽搐着,抻着修长的颈哀叫:“救我……救我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回回儿不知她如何这般痛楚,只将人抱在怀里,发觉她冷汗将袍子都浸透了,心中大为惊异。 纳依再忍不住,崩溃似的大叫:“公主——公主——” 回回儿心痛万分,强将她抱在怀里,无措至极时,只能学着小时候看人家阿妈哄孩子哭时的样子,轻轻拍着晃着纳依,口中叫道:“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纳依已忍了近一日,在牢室的漆黑中被无限发大的蛊虫折磨得她心神俱裂,似有千百只小虫在她脑子里蚕食,在骨缝中钻孔吸髓,她痛得神智恍惚,咬开手腕喝自己血,被进来送饭的狱卒看见,以为她犯了癫病,强拿链子把她捆了。 “回回儿……”纳依哽咽道,“让我喝一点你的血……”回回儿一惊:“小答剌罕?” “就一点……” 回回儿将手腕凑在她唇齿间,纳依刚欲咬上去,灯火摇曳中回回儿的面容愈发清晰。她心一横,趁着回回儿分神,竟从她怀中挣脱出来,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径往墙上撞。幸好守在一旁的狱卒见状,一把将她扯了回来,抬手劈晕过去,方才结束了这一场狼藉闹剧。 回回儿在一地的血与汗、眼泪与涎水中慢慢站起身,失魂落魄地将纳依从那人怀里抱了出来,思忖片刻,对那看守道:“先绑起来吧。”看守心惊不已,踌躇道:“这要是出了事……” 回回儿怒目圆睁:“她不会出事——长生天会保佑她平安活着!”说着便跑出了囚室,跑出地牢,在暮色苍茫的春寒中策马疾驰,她的身上还沾着纳依的眼泪和流出的血,她知道纳依一定是出事了,能救她的只有……只有…… 原野的晚风如一把把刀子似的割在脸上,她的眼泪似乎要冻住,在风里洒落着,一颗又一颗。当太师公主的金帐映入眼帘时,回回儿似乎终于燃起了一点希望,不顾一切地冲向那里。 她被看守金帐的人拦住,破口大叫起来,很快就遭受到了殴打,但那些人越打她,她叫的声音越大,到最后帐子里的火光摇动着,回回儿和着满口鼻的血,爬起来,爬到了琉哈脚下。琉哈见她如此,心中一凛:“她……” 未及开口,回回儿扑通磕起头来:“她要死了——” 北面的牢狱估计这辈子也没经历过这般的震惊。 琉哈来得太匆忙,下到狱室里,单薄的衣衫霎时被阴寒侵透。她一路沿着升起的幽暗灯火,下到暗无天日的地牢,忽然惊愕地发觉自己大错特错——她怎会把纳依放到这里不管不顾呢?就是将她送去别的臣服部落,哪怕关在自己身边,也好过在这里。 狱门大开的那一瞬,琉哈做了无数的预想,一遍遍告诉自己,无论看见什么情形,都要冷静,不要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纳依已熬过了一阵挖心敲骨的痛,那种痛苦几乎夺走了她所有的体力,在残存的理智中,她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知道自己的丑态和不堪被守在一旁的陌生看守看了个遍。那种无以复加的羞耻令她再不愿意发出一点动静,而看守也不敢轻易将她放下来,纳依便孤零零地趴在地上,蜷缩着身体,仿佛回到了婴儿蜷缩于母体中的情形一般,尽力维护自己荡然无存的尊严。 琉哈目睹了这一切,桀骜而强硬的身姿,似也在这一刻颤抖着。她慢慢走了过去,知道纳依一定发生了什么,但追究是将来的事情,这一刻她应该把她抱起来,只是不要让她再躺在冰冷的地上。 纳依在见到琉哈的那一刻,下意识的欣喜,轻声叫了一句公主。但很快她就把自己缩了起来,琉哈从未见她如此,一时也有些无措,欲上前安慰,却在迈出脚步的那一瞬间,听到了纳依发出的,极力压抑的,却早已是濒临崩溃的哭声:“别……别过来。”琉哈身形一滞。 纳依只是一味地想,她看见了,她看见了我是如何的丑态百出,是如何的狼狈不堪……她想忍住眼泪,不要琉哈再可怜她,却根本无济于事。 她忽然想,只怕我死了也比这样强。 琉哈到底把她抱起来了,空气中弥漫着似酸似腥的气味,在阴冷的风中挥之不去。 纳依闭上眼,不住地发着轻微的抽搐,嘴里喃喃地讲:“别看我……不要看我……别……”她忽然于狂乱中抓住琉哈的衣裳,黛青色的筋都突出来,半张脸泪痕纵横,看不出半分从前的好模样,啜泣着哀叫道:“公主……万一我死了,你记得我的好,千万只记我的好——”说罢双眼一合,不再说话,也不再肯发出任何声音了。 琉哈将她抱了起来,不顾众人各怀心事的目光,也不愿去思考任何后果,她只知道要把纳依带出去,只要把纳依带出这里。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一遍遍地把这个一无所有的孩子推走。 草原的春天似乎到了,但她看不到任何的生机,在抱着纳依离开牢狱的一路上,荒芜的原野上寂静得仿佛绝境。 -------------------- 就虐一丢丢,不敢写太多。 换命 ============================== 少女桑桑十五岁之前,对于琉哈公主与纳依两个的记忆都很模糊。 她被纳依救下之后,与爷爷萨满察兀儿在色愣河边的药帐寂寞而清净地生活着,爷爷为往来于此的人们驱邪纳福,治疗疾病,而她只是日复一日地跟着爷爷去学那些古老的秘术,为病人翻译爷爷的嘱咐,偶尔缝补一条破烂的羊毛毯子。 清晨的阳光射入毡房,她烧好锅,准备煮一些奶茶,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阵急促的马蹄。所有刚刚准备一日辛劳的人们也纷纷为这马蹄声吸引了目光。 桑桑呆呆地看着,那一刻她误以为自己看见了天神。 琉哈一夜未眠,眼下透出憔悴的青色,却依旧身姿如铸地坐在狭小而药气熏人的帐子里。桑桑端着水进来,见公主目光依旧如她离开时一般不曾稍离,不禁也跟着看过去。 床上躺着的是那次在军官手里救下她的姐姐,桑桑心中疑惑地想,姐姐是怎么了,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跪坐在床边,拿浸湿的毛巾为床上昏睡的人擦了擦脸上干涸的血迹。那几乎粘连在皮肤上的各种脏污擦起来是很费力的,但桑桑却乐此不疲。 察兀儿老人轻轻扶着纳依的头,指着颈上一处十字伤疤:“就是这里。”桑桑连忙替爷爷说了出来。 琉哈目光一痛——自己怎么全然没有发觉?“是什么?”她问。 察兀儿看向桑桑,后者道:“爷爷说,是蛊虫。”沉默了片刻,又道,“是百岁以上的通天老萨满用脑仁儿养出来的毒东西。” “蛊虫?”琉哈心中一惊,是什么人对纳依下手了?是忽都的人?休庐的人?还是再往前…… “能解吗?”琉哈问,“无论用什么。” 察兀儿老人陷入了沉思,连桑桑也说不出话了,只默默替纳依擦拭身体。帐子里只能听见炼药锅咕哝咕哝地发出古怪的动静,弥漫的药气愈发浓重,琉哈的神色也愈发地痛苦疲惫,仿佛炉灶上煎熬的不是药锅而是她的心。 琉哈似乎知道了他的答复,却很平静地揉了揉纳依的眼角,将她抱在自己怀里,感受着一阵阵轻微的抽搐,似乎昏睡也难以消磨这种痛苦。 “昨晚带出来时,又发作了,哭着求我杀了她……那么怕死的一个人,死是什么滋味她还能不知道吗?大约是真的受不了了……都怪我,我其实早该发现的,我怎么……就没发现得了呢?” 她平静得仿佛是在诉说家常,可桑桑分明在她的眼中,见到了难以平复的忧伤。 琉哈自责万分地想,这些日子我究竟在做什么呢?我怎么把她丢了那么久,甚至还在不久之前,将痛苦毫无保留地施加于她。 桑桑在长久的寂静中想了又想,擦拭着纳依修长的手腕,摸着上面的珊瑚珠串金手镯,叮叮当当的,和她的主人一样活泼。桑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躺在面前了,不会笑也不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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