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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煜沉默了很久。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白幡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声音。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婚期不变。”沈煜的声音很冷,“成婚之后,再启程。” 他没有回头,走出了大殿。脚步声在长廊上回荡,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殿里只剩下三个人。沈惜枝跪在那里,看着季祈安。季祈安的胸口在流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素白的衣料,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咬破的还是从喉咙里涌上来的。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也没有倒下的树。 紫苏从后面冲上来,扶住了季祈安。“二姑娘,你怎么样?” 季祈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沈惜枝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站起来,走到季祈安面前,看着她胸口的伤,看着血从伤口里涌出来,看着她苍白的脸。 “紫苏。”沈惜枝的声音很轻,“带她去偏殿处理伤口。” 紫苏点了点头,扶着季祈安往外走。季祈安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沈惜枝一眼。沈惜枝站在那里,烛火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季祈安看了她片刻,收回目光,跟着紫苏走出了大殿。 偏殿在灵堂的东侧,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紫苏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季祈安。季祈安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说话。 “二姑娘,请把衣裳脱了。”紫苏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季祈安没有动。 紫苏没有等她。她走过来,伸手去解季祈安的衣带。季祈安没有阻止她,也没有说话。紫苏把她的外裳褪下来,又褪下中衣,露出胸口那道新伤。剑刃刺进去的地方,皮肉翻开着,血已经凝住了,和衣料黏在一起,紫苏一点一点地把黏住的布料揭开,动作很轻,很慢。季祈安咬着牙,没有出声。 紫苏的手在发抖。她没有说话,低着头,替她清理伤口,敷药,包扎。动作很熟练,很稳,和从前在将军府偏院里一样——那时候季祈安挨了十板子,也是她这样蹲在床边,替她上药,替她换纱布,替她擦去额头的冷汗。 纱布缠好了,打了一个结。紫苏没有停下来。她把季祈安的衣袖卷上去,露出左臂上那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皮肉翻开着,边缘发红,是前几日在校场上裂开的。她又卷起右臂的衣袖,右肩上也有伤,结了痂,又裂开了,血痂和衣料黏在一起。她又褪下季祈安的里衣,露出后背。后背上全是伤——旧伤,新伤,叠在一起,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有的青紫,有的暗红,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腰间还有一大片淤青,青紫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手臂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刀痕,是叶青溪划的,结了痂,还没有脱落。 紫苏的手停住了。她站在那里,看着季祈安身上的伤,看了很久。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一滴一滴的,落在季祈安的背上,落在那些新旧交叠的伤口上。 季祈安没有回头。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也没有倒下的树。 “二姑娘。”紫苏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受了这么多伤?” 季祈安没有说话。 紫苏用手背擦了擦眼泪,重新拿起药膏和纱布,替她把那些她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伤口,一处一处地处理。有的伤口已经化脓了,她咬着牙把脓挤出来,季祈安闷哼了一声,但没有躲。有的伤口裂开了,她重新敷药,重新包扎,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但她知道,季祈安已经不会喊疼了。 “好了。”紫苏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季祈安把衣裳穿好,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紫苏。紫苏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手里还攥着沾满血的纱布。季祈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多谢。”她说。 紫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季祈安转过身,走出了偏殿。她沿着长廊往回走,脚步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胸口的伤口还在疼,左臂上的伤口还在疼,右肩上的伤口还在疼,后背上的伤口还在疼,腰间的淤青还在疼。到处都是疼的。 她想起紫苏问她的话——“你怎么受了这么多伤?”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她自找的?说她活该?说她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专情 先帝的丧事办得很快。不知是沈煜心里有鬼,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一切从简,匆匆忙忙地就结束了。白幡撤了,棺椁封了,送往皇陵的那日,天灰蒙蒙的,像憋着一场雨,但始终没有下下来。沈惜枝站在宫门口,看着灵柩远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季祈安站在她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 丧事之后,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婚期定在下月初八,掰着指头数,也没有多少日子了。长公主府里开始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上垂下来,大红灯笼一盏一盏地挂上去,喜字贴满了窗棂。但那些东西都不是沈惜枝准备的——她一概不理。 季祈安每日都来。有时是上午,有时是傍晚,批完文书、处理完破锋营的事,便穿过那条种满翠竹的长廊,走进正厅。她来了也不多说,就是坐在沈惜枝对面,安静地喝茶。茶是紫苏泡的,每次都是两盏,一盏放在沈惜枝手边,一盏放在季祈安面前。沈惜枝从来不喝,季祈安每次都喝完。喝完她就走了,不说多余的话,不做多余的事。她知道沈惜枝不想看见她,但她必须来。婚期将至,她不能不来。 这日午后,季祈安带了一只锦盒来。她走进正厅,在沈惜枝对面坐下,把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支凤冠,点翠的,镶着东珠和红宝石,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这是内务府送来的样图,我挑了几款,这是其中一款。”季祈安的声音不大,把锦盒推到沈惜枝面前,“殿下看看,喜不喜欢。” 沈惜枝没有看。她端着那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院子里那丛翠竹上,落在风里沙沙作响的竹叶上。 季祈安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她把锦盒合上,放在桌角。 “那再看看别的。” 翌日,她带了一只木匣来。打开,里面是几块婚服的料子,蜀锦的,云锦的,宋锦的,大红为底,绣着金线的凤凰和牡丹。她把料子一块一块地铺在桌上,铺了满满一桌。 “内务府送了十几块料子来,我挑了几块,殿下看看,哪一块合意。” 沈惜枝没有看。她坐在那里,手里端着那盏茶,茶早就凉了,她一口也没有喝。 季祈安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她把料子一块一块地叠好,放回木匣里。 “那就先放着,殿下什么时候想看了,随时叫我。” 又过了两日,她带了一本册子来。册子是内务府送来的,上面画着婚宴的菜品、酒水的品类、喜糖的样式,密密麻麻的,写了十几页。她把册子放在沈惜枝面前,翻开第一页。 “殿下,婚宴的菜品,内务府拟了几份单子。这是第一份,殿下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改的。” 沈惜枝没有看。 季祈安翻到第二页。“这是第二份。” 沈惜枝没有看。 季祈安翻到第三页。“这是第三份。” 沈惜枝没有看。 季祈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是在笑。 “殿下什么都不选,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说。”季祈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殿下想不想见叶青溪?” 沈惜枝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她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季祈安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季祈安看见了——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季祈安看着那双眼睛,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比任何话都刺耳。 “殿下,还真是专情。”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一提到她,殿下就有反应了。我在这里坐了这么多天,说了这么多话,殿下一个字都不理。一提到叶青溪,殿下就看我了。” 沈惜枝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但她把那只手藏进了袖子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季祈安看着她,看了几息,站起来,把册子收好,放回袖中。 “殿下放心,她很好。吃得好,睡得好,没有人动她。”季祈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等我们成婚之后,臣会考虑,让殿下见她一面。” 她转过身,走出了正厅。身后,沈惜枝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盏凉透了的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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