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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祈安的手很稳。从小到大,她受过的伤不计其数,磕了碰了摔了,都是自己包扎。白芷师姐教过她,她学得认真,后来连师姐都说她包扎的手艺快赶上药房里的小厮了。 血止住之后,她翻出沈惜枝给她的那只锦盒,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金疮药、活血散、膏药、纱布。她看着那个白色的小瓷瓶,手指顿了一下。 这是沈惜枝给她的。宫里御用的金疮药,比外面买的好上百倍。她自己挨了十板子都没舍得用,只用白芷师姐给的玉露散和活血散,想着把这瓶留到以后万一有更重的伤再用。 她看了两秒,拔开瓶塞,把药粉倒在那女子的伤口上。 药粉是淡金色的,有一股清冽的草药香。她倒得很仔细,把伤口全部覆盖住,才拿起纱布,一层一层地缠好。打结的时候特意留了松量,怕勒得太紧那女子不舒服。 包扎完,她把被子盖在那女子身上。那女子还穿着那身染血的夜行衣,季祈安没有替她换——她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受伤,脱她的衣服不合适。等她醒了,自己处理吧。 季祈安在床边坐下来,背靠着床柱,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背上的伤疼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她闭了一会儿眼,等那阵疼过去了,才重新睁开。 她伸手探了探那女子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 灯盏里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季祈安靠在床柱上,看着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女子。 那女子始终没有醒来。 季祈安也没有睡。 更鼓敲过了一更,又敲过了二更。灯盏里的油添了两次,火苗跳了又跳,始终没有灭。她守在那里,时不时探一探那女子的额头。 三更刚过,那女子的额头烫了起来。 季祈安的手背贴上去,滚烫的。她连忙去灶房打了凉水,把布巾浸湿了,敷在那女子额头上。又翻出白芷师姐给的活血散,兑了水,想喂她喝。但那女子昏迷着,牙关紧咬,喂不进去。季祈安只能用布巾蘸了药水,一点一点地润她的嘴唇。 那女子在昏迷中皱着眉,嘴里忽然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 “……不要离开我……” 季祈安愣了一下。 “……不要离开我……”那女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胡乱地摸索着。 季祈安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那女子的手立刻攥紧了,握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她的手指滚烫,力道大得惊人,季祈安的手被攥得生疼,但她没有抽开。 “不要离开我……”那女子又呓语了一句,眉头皱得死紧,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我在。”季祈安说,声音很低,但很稳,“我在,没有离开。” 那女子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但她皱着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一点。她的手还是握着季祈安的,没有松开。 季祈安由她握着,另一只手继续替她换额头上的布巾。凉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布巾拧了一遍又一遍。那女子的额头不那么烫了,但手还是滚烫的,一直握着季祈安的手,像是在确认她没有走。 “不要离开我……”那女子又呓语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像是快要睡着了。 “我在。”季祈安又说了一遍,“不会离开。” 那女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彻底舒展开了,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她的手还握着季祈安的,但力道轻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拼命的攥,而是变成了一种依赖的、安心的握着。 季祈安守了大半夜,背上的伤疼得她浑身发僵,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撑着不想睡,但眼皮越来越重,重得她几乎睁不开。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歪过去的。 也许是在那女子的呼吸彻底平稳之后,也许是在那只握着她的手终于不再滚烫之后。她的头慢慢地靠在了床沿上,肩膀抵着被褥,整个人歪在床边,半坐半躺地蜷在那里。 她的手还被那女子握着,没有松开。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从深黑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淡青。枣树的枝桠在晨光里显出了轮廓。远处传来晨鼓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季祈安歪在床边,沉沉地睡着。她的手和那女子的手交握在一起,放在被面上。那女子的呼吸平稳而绵长,额头上敷着的布巾已经干了,被角被季祈安掖得严严实实。 天亮了。 两个人都没有醒。 神秘女子 季祈安是被窗外的晨光照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在了床边,肩膀抵着被褥,整个人半坐半躺地蜷在那里。背上的旧伤僵得发硬,动一下就酸疼酸疼的。 她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坐直身子。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还握着那女子的手,握了一整夜,指节都僵了。那女子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季祈安不想弄醒她。 她轻轻地动了动手指,想把那只被握了一整夜的手抽出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她微微倾身,另一只手撑着床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手往外抽。 刚抽到一半,那女子的睫毛颤了一下。 季祈安的动作顿住了。她想着,先替她把被角掖好再起来。她伸手去够那床滑落到一边的被子,动作很轻,指尖刚碰到被角—— 那女子睁开了眼。 一双很黑很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季祈安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女子的目光已经扫过了两人还搭在一起的手,扫过了自己身上那身染血的夜行衣,扫过了腰间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纱布。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然后她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大,扯到了腰间的伤口,她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死紧,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一只手撑着床板,另一只手抬起来,狠狠地打了季祈安一巴掌。 啪——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偏院里格外清晰。季祈安没有躲,也没有来得及躲。她捂着脸,愣在那里,左脸上五个指印慢慢浮起来,红得发烫。 “你是谁?”那女子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但语气里的寒意比声音更冷。她死死地盯着季祈安,目光里有警惕,有敌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受了惊的兽,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季祈安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捂着脸的手。 “你受伤了,倒在巷子里。”她说,声音很平静,尽管脸上的疼还没有消,“我把你扶回来的。你的伤口很深,流了很多血,我替你止了血,敷了药,包扎了。夜里你发了烧,我用凉水替你敷额头,擦手心和胳膊,帮你把温度降下来。” 那女子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但敌意还没有完全散去。 “你握着我的手不放。”季祈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一直在说‘不要离开我’,我抽不开。” 那女子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的纱布——包扎得很整齐,打结的地方还特意留了松量,不会勒得太紧。又看了看季祈安脸上那五个指印,红得发烫,在她的左脸上格外醒目。 她沉默了。 季祈安从床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套自己没穿过几次的干净衣裳,放在床尾。那是一身青灰色的短褐,料子不算好,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又从那只锦盒里拿出金疮药和纱布,放在衣裳旁边。 “这是干净的衣裳,你先换上。”季祈安说,声音平淡,“药在这里,伤口该换药了。方才你坐起来那一下,怕是又崩开了,自己重新上一下药。” 那女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季祈安也没有再说什么,推门走了出去。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左脸上的指印还在发烫。她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浸湿了布巾,敷在脸上。冰凉的布巾贴上发烫的皮肤,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她没有拿开。她敷了一会儿,等那阵火辣辣的感觉退下去一些,才放下布巾,往灶房走去。 灶房里,周妈正在烧火准备做早饭,见她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她脸上的红印子。 “二姑娘!你的脸怎么了?”周妈放下手里的柴火,站起来,凑近了看,“这是谁打的?” “没事,周妈。”季祈安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解释了,“昨夜我回来的时候,在巷子里救了一个人。受了伤,倒在墙角,我给带回来了。” 周妈的脸色变了变,压低了声音:“救了一个人?男的女的?伤得重不重?” “女的,跟我差不多大。”季祈安说,“腰上被刺了一刀,流了很多血。夜里发了烧,现在已经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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