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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天边的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来,把整座院子染成了灰蓝色。然后她转过身,走了。紫苏跟在她身后。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走过长廊,走过那棵老榕树,走过池塘,走过那棵小小的桂花树。她在桂花树前停下来,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苗,看着树根下新翻的泥土。她伸出手,想碰一碰那些泥土,指尖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缩了回去。她没有资格碰它。 温时晏和林听晚没有走。她们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树下新翻的泥土,看着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吹起地上的落叶。她们站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温时晏靠在林听晚肩上,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林听晚搂着她,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守着这棵小小的、还没有开过花的桂花树。 归处(六) 白芷带着她们往城外走。 没有马车,没有轿辇,一行人沉默地跟在白芷身后,穿过长街,穿过那些挂满白绫的巷子,走出城门,走上山间的小路。路不长,但走得很慢。沈惜枝走在最前面,紫苏跟在她身后,温时晏和林听晚走在最后面。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流潺潺的水声。 白芷在一处山脚下停下来。面前是一条溪流,水很清,从山间淌下来,在石头间跳跃着,发出细碎的声响。溪边的草地上落满了枯叶,风吹过来,叶子打着旋儿飘起来,又落下。溪流旁边有一棵小小的桂花树,还没有人腰高,枝头光秃秃的,一片叶子都没有。 没有墓碑。没有坟茔。没有任何标记。 白芷站在溪边,指着那片流水和风,声音很哑。“就在这里。骨灰撒在了风里,撒在了水里。没有衣冠冢,没有墓碑,什么都没有。这是她自己的意思。她说,她想去风里,去水里,去那些她没去过的地方。不想被埋在一个地方,等着永远不会来的人。” 沈惜枝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溪流,看着风从山间吹过来,吹起地上的落叶,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温时晏站在后面,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林听晚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自己的眼眶也红得像要滴血。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慕容璟和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白绫束着,面容清冷,眼底青黑。她走过来,在白芷身边站定,看了沈惜枝一眼,又看了看温时晏和林听晚。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温时晏看了慕容璟和一眼,又看了看沈惜枝,拉着林听晚走远了一些。白芷也退开了。紫苏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溪边只剩下慕容璟和与沈惜枝两个人。 风吹过来,溪水哗哗地响。慕容璟和看着那条溪流,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如果没有那些阴差阳错,祈安才是长安城那个最明媚、最张扬的红衣少女。” 沈惜枝的睫毛颤了一下,像是被人用针尖轻轻挑了一下。 慕容璟和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溪水上,落在那些跳跃的水花上,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应该是丞相府的嫡长女,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她应该在所有人的宠爱下长大,想笑就笑,想闹就闹,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她应该穿着最漂亮的衣裳,骑着最好的马,在长安城的街上肆无忌惮地跑。她应该是所有人羡慕的那个。她应该是被簇拥的、被珍视的、被捧在手心里的。她应该不用学会看人脸色,不用学会隐忍退让,不用学会把所有的委屈往肚子里咽。她应该是一个明媚的、张扬的、像太阳一样的姑娘。” 慕容璟和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可她没有。她被人换了。换到了将军府,当了十五年的庶女,吃了十五年的苦。她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欺负,连一个下人都能踩她一脚。她没有抱怨过。她从来没有抱怨过。她只是默默地活着,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没有阳光,没有雨水,没有人看她一眼,她还是活了下来。她救了你,你不知道。她喜欢你,你不知道。她替你挡剑,替你背骂名,替你废了一只手,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惜枝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眼泪往下淌。她想起那年她中毒倒在廊柱下,醒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是叶青溪救了她。她信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不知道,有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趴在她身边,一口一口地把毒血吸出来,差点死了。她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攥着她的香囊,攥了八年,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什么都不知道。 慕容璟和转过身,看着沈惜枝的眼睛。“祈安才是真正的丞相和丞相夫人的女儿。真正的将军府庶出的二女儿,是叶青溪。她早就知道了。她八岁那年就知道了。可她从来没有说过。她怕说出来,叶青溪就什么都没有了。她宁愿自己吃苦,也不愿意让别人难过。她这辈子,为自己活过一天没有?一天都没有。” 沈惜枝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她的嘴唇在发抖,脸色白得像纸,白得像季祈安走时的那张脸。她想起季祈安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抱怨,想起她永远安静地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想起她被人欺负了也不还嘴,想起她替所有人挡了所有的风雨,然后一个人悄悄地走开。她以为季祈安是天生如此。她不知道,季祈安是在替另一个人活。替那个抢走了她身份、抢走了她父母、抢走了她救命之恩的人活。她替叶青溪活了十五年。然后替沈惜枝死了。 慕容璟和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一枚月白色的香囊,缎面已经磨得起了毛,绣着的那朵木樨花褪了色,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木樨花,花蕊处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珍珠,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她把两样东西递到沈惜枝面前。 “她让我还给你的。”慕容璟和的声音很平静,“她说,她有的时候在想,如若小时候不捡起那枚香囊,是不是就不会有这后来的许多事。” 沈惜枝看着那枚香囊,看着那支白玉簪,看着那些褪了色的丝线,看着那颗米粒大的珍珠。她伸出手,手在发抖,抖得几乎接不住。她的指尖触到那枚香囊,触到那些磨得起毛的缎面,触到那朵已经看不清模样的木樨花。她把它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掌心的汗浸湿了那些旧年的丝线。她想起八岁那年她在宫道上丢了这枚香囊,找了好久都没有找到。她不知道是被一个小女孩捡走了。她不知道那个小女孩为了救她差点死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走之前的那段日子,很难熬。”慕容璟和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秘密,“她什么都吃不下了。粥端到嘴边,咽一口,吐半口。后来连水都喝不进去了,嘴唇干裂出血,她用舌头舔一舔,尝不出味道。她的头发早就全白了,白得像雪。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但看东西越来越模糊。她听不清我说话,我要凑到她耳边,很大声地说,她才能听个大概。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来的时候越来越少。” 慕容璟和停了一下,风吹过来,她的白发飘起来。她看着那条溪流,看着那些跳跃的水花。 “她疼。她没有说,但我知道她疼。她蜷缩在被子里,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她的嘴唇咬破了,血渗出来,她自己不知道。她的手一直握着那枚香囊和那支白玉簪,握得指节发白。我替她擦汗的时候,她有时候会睁开眼睛,看着我,问我‘她们来了吗’。我说还没有。她就点点头,说‘那我再等等’。” 慕容璟和的声音终于碎了,但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等到最后一天。那天傍晚,她忽然清醒了一会儿。她让我把她扶到廊下,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树还很小,光秃秃的,没有开花。她看了很久,然后说,‘璟和,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我说,‘你说’。她说,‘如果可以,我死后,想自由一点。把我的骨灰撒了吧。不要建衣冠冢,不要立碑,不要刻字。我不想要任何人的祭拜。我想去风里,去水里,去那些我没去过的地方。我不想被埋在一个地方,等着永远不会来的人’。” 沈惜枝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枚香囊和那支白玉簪,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枯叶上。她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说,‘好’。她说,‘谢谢你,璟和’。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惜枝的身体像被人抽去了所有骨头,软了下去,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枯叶被她压碎,发出细碎的声响。香囊和白玉簪还攥在她手里,她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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