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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丞相站在床尾,脸色灰败,嘴唇紧抿,一言不发。他的手背在身后,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沈惜枝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季祈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看了几息,然后走进去。她没有走到床边,只是站在殿中央,看着苏婉宁颤抖的手,看着叶丞相紧握的拳头,看着沈惜枝微微发抖的背影。白芷和姜若棠已经走过去,接过苏婉宁手里的药碗,白芷蹲下来替叶青溪诊脉,姜若棠翻开叶青溪的眼皮看了看,两个人的眉头都皱得很紧。 白芷站起来,走到沈惜枝身边,声音很低。“陛下,叶姑娘的脉象比昨日更弱了。药喂不进去,吃什么都吐,今日还呕了两回血。这样下去,撑不了几日。” 沈惜枝没有说话。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但她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季祈安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左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她转过身,走出了偏殿。紫苏站在门口,见她出来,愣了一下。“季姑娘,您去哪儿?” “司天台。找国师。” 紫苏没有再问,侧身让开了路。 司天台在皇城东南角,离偏殿不远。季祈安走过那条她走了无数回的长廊,走过太和殿,走过御花园,走到司天台的门口。门开着,院子里还是从前的样子——药炉还在,晾药材的架子还在,厢房的门开着。国师坐在厢房里,手里拿着一卷星图,正低头看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季祈安站在门口,放下星图,站起来。 “来了?”国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季祈安走进去,关上门。她没有坐,站在国师面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师父,我想试试替叶青溪解毒。” 国师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她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你体内也有寒髓之毒。你替她解毒,你自己的毒怎么办?” 季祈安没有说话。 “你想用什么方法?”国师问。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国师的眼睛。“以毒攻毒。” 国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需要师父配合我演一场戏。”季祈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有一些事情,我还要求证一下。求证之后,我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 国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那张铺满星图的案上。国师伸出手,拿起案上的念珠,缠在腕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要我做什么?”国师问。 季祈安走上前,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国师能听见。国师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但始终没有打断她。等季祈安说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国师说,“我答应你。” 季祈安退后一步,朝他行了一礼。动作很标准,礼数很周全。 “多谢师父。” 她没有等国师回答,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院子里,日光正盛,照得青砖地面发白。她眯了眯眼,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过御花园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荷塘边,看着塘里的荷花。荷花已经开了,粉的白的一大片,在日光下亮得晃眼。风吹过来,荷叶沙沙地响。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选择 季祈安从司天台回来之后,国师便去了偏殿。 他走进去的时候,殿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重。叶青溪的脸色又差了几分,嘴唇上的乌色更深了,呼吸时急时缓,像是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徒劳地张着嘴。苏婉宁坐在床边,已经不哭了,眼泪像是流干了,只剩下红肿的眼眶和呆滞的目光。叶丞相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沈惜枝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不再发抖了,像是已经过了那个会发抖的阶段,进入了一种更深的、更沉默的绝望。 白芷和姜若棠站在殿角,低声讨论着什么,两个人手里都拿着药方,写满了又划掉,划掉了又重写。 国师走进来的时候,沈惜枝转过身。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她看着国师,嘴唇动了一下,想问他有没有办法,却不敢开口。她怕听到的答案和之前一样。 国师走到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臣有一事相告。” 沈惜枝看着他。 “臣知道有一人,手里有此毒的解药。”国师的声音很平静,“那人说,可以给。但有一个条件——想见陛下一面。” 殿里安静了一瞬。沈惜枝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脸色从灰败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红。她站在那里,手指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谁?”沈惜枝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个她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 国师看着她,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方向。 沈惜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躺在床上的叶青溪一眼,然后转过身,走出了偏殿。紫苏跟在她身后,两个人沿着长廊往宫墙的方向走去。国师说,那个人在宫墙上等她。 宫墙很高,站在上面可以看见整个长安城。沈惜枝走上去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落下去,把整座城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千家万户的屋顶上铺着金色的光,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变成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剪影。风从城墙上吹过来,带着秋日的凉意,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宫墙上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长衫,乌发用木簪束着,右手垂在身侧,纱布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她站在城墙边,背对着沈惜枝,看着脚下的长安城,看着那些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的屋顶和街道。风吹过来,她的衣角飘起来,整个人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沈惜枝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紫苏站在她身后,没有跟上来,也没有说话。沈惜枝终于迈出脚步,走到季祈安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着脚下的长安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在一起,又分开。 季祈安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那片金红色的暮色里。 “陛下。”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今天救叶青溪的代价是我的性命,陛下会怎么选?” 沈惜枝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站在那里,看着季祈安的侧脸,看着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睫毛,看着她右手的纱布在风里轻轻飘着。她想说“不会的”,想说“朕不会让你死”,想说“朕会想别的办法”。但她说不出。 沈惜枝的沉默,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季祈安心上。不锋利,但很疼。疼得久了,就麻木了。季祈安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如果当年救陛下的人是我,不是叶青溪,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沈惜枝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想起八岁那年,她中毒倒在廊柱下,醒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是叶青溪救了她。她信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因为叶青溪是丞相府的千金,是她未来的皇妃,是所有人眼中最配站在她身边的人。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另一个人,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替她挡了那一劫。 “祈安。”沈惜枝的声音很哑,“解药在你手里吗?你能不能拿出来救青溪?朕知道她对不起你,朕知道她做了很多错事。但现在性命攸关,等她好了,朕一定会好好弥补你。你的手,朕会遍访名医,一定会治好。” 季祈安听着这些话,看着沈惜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焦急,有恳求,有愧疚,有心疼。但那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东西,沈惜枝给不了。从来就给不了。 她转过身,看着脚下的长安城。暮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金色的光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千家万户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谁在天幕上随手撒了一把碎星。她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陛下回去吧。叶青溪的毒,我会解的。” 沈惜枝愣了一下。“你——” “先回去吧。”季祈安没有看她,声音很平静,“她在等陛下。” 沈惜枝站在那里,看着季祈安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彻底沉了下去,久到长安城的灯火亮成了一片星河。然后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祈安。”她的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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