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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愣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脸色铁青,手指在发抖,但她不敢再往前一步。 季祈安收剑,把剑还给侍卫。侍卫接过剑,退后一步,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季祈安转过身,看着王氏。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回去好好管管她。”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季筠宁。季筠宁缩着脖子,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不敢看她。 “我不介意再多杀一个。” 季筠宁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捂着脸,转身跑了。王氏站在那里,看着季祈安,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过身,跟着季筠宁走了,脚步踉跄,差点绊在石阶上。 季祈安站在大雄宝殿门口,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放生池的那一头,看了很久。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短。她转过身,看着殿里那尊金身的佛像。佛祖低垂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怜悯众生,又像是在嘲笑众生。 她不信佛。但她忽然想,如果真的有佛祖,如果真的有因果报应,她这一生受的苦,够不够换来世的平安喜乐?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她转过身,走出了大慈恩寺。侍卫们跟在身后,谁都没有说话。季祈安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缓缓驶动。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季筠宁说的那些话——“你一个庶女,能嫁给长公主殿下,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她不是庶女。她是丞相府的嫡长女。她才是那个该和沈惜枝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人,她才是那个该和沈惜枝有娃娃亲的人,她才是那个该站在沈惜枝身边的人。是吴氏,把这一切都毁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马车摇摇晃晃的,像一只摇篮,摇着她往府邸的方向去。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她只是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累说不出来,也没地方说。 她只能闭上眼睛,等它自己过去。 好久不见 马车从大慈恩寺出来,车夫便换成了程安。季祈安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掀帘去看。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懒得问,也懒得想。 走了没多远,马车忽然拐进了一条小路。车帘外传来程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季将军,我家主人想见您。” 季祈安睁开眼,没有多问。 路越来越窄,车轮碾过碎石和枯枝,车身摇摇晃晃的。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停了。季祈安掀开车帘,外面是一片竹林,暮色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竹林深处有一间小屋,不大,檐下挂着一盏纸灯笼,橘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晕开,像一团暖暖的雾。 门口站着一个人。 慕容璟和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长衫,乌发只用一根碧玉簪挽着,整个人温润又沉静。她看见季祈安从马车上下来,嘴角弯了起来,眼底的光比檐下的灯笼还亮。 “好久不见,季将军。”她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季祈安,“该说声恭喜。” 季祈安站在马车旁边,看着慕容璟和,看了几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久不见,宋姑娘。” 慕容璟和听见这个称呼,笑容深了一些,眼底的光也更亮了。 她侧过身,让出身旁的人。“这是姜若棠,南疆姜氏药家的姑娘。我跟你说过的,她听我提起你许多次,一直想见见你。” 姜若棠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乌发半挽,簪着一支白玉兰簪,面容明丽,眉眼间带着几分灵动。她朝季祈安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季将军,久仰。” 季祈安看着她,点了点头。“姜姑娘” 姜若棠也点了点头。 三个人走进屋里坐下。程安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慕容璟和替季祈安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茶汤清亮,香气淡雅,是南疆带来的茶叶。季祈安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你怎么来了?”季祈安问。 慕容璟和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南疆那边,已经翻不了天了。我那个弟弟,如今不过是龙椅上的摆设。该拿回来的,一样不少,都拿回来了。” 季祈安看着她,点了点头。“恭喜。” 慕容璟和摇了摇头,放下茶盏,看着季祈安。“不说我了。说说你。听说你要成婚了,我该来道声喜。” 季祈安沉默了一瞬,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汤。 “权宜之计。”她说,声音很轻,“不是真的。” 慕容璟和看着她,没有追问。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 “那就好。”她说。 屋里安静了一瞬。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纸灯笼的光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慕容璟和。 “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季祈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派来的人,帮了我很多忙。没有他们,很多事情我做不成。” 慕容璟和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救过我的命,那些不算什么。” 季祈安没有接话。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 “还有我送去的人。”季祈安的声音低了一些。 慕容璟和看着她,目光柔和。 “她们很好,你放心。”慕容璟和说,“她们住的地方很安全,没有人知道她们在那里。” 季祈安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慕容璟和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瘦了。不是那种瘦了一点点的瘦,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骨头支棱着,衣裳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她的脸色很差,不是苍白,是灰败,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还在,但灯油已经见底了。 “祈安。”慕容璟和叫了她一声,声音很轻。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她。她想说“我没事”,嘴唇刚动了一下,喉咙里忽然涌上一股腥甜。她来不及转头,来不及捂嘴,一口鲜血呕了出来,溅在桌上,溅在茶盏里,溅在慕容璟和的手背上。 暗红色的,温热的,在纸灯笼的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慕容璟和愣住了。她的手还伸在半空中,手背上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没有擦,也没有动。她看着季祈安,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嘴角还在往下淌的血,看着她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地往前倾。 慕容璟和伸手接住了她。季祈安倒在她怀里,眼睛闭着,呼吸很浅,浅得像随时会断。 “祈安!季祈安!”慕容璟和的声音在发抖,她抱着季祈安,不敢晃她,不敢动她,只能那样抱着,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姜若棠已经冲了过来,蹲下来,手指搭上季祈安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贴在季祈安冰冷的皮肤上,过了片刻,眉头皱了起来。 “她中了毒。”姜若棠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慕容璟和能听见,“寒髓之毒,在她体内藏了很多年。她一直用内力在压着,所以才没有发作。但那些药——”她顿了顿,“那些药强行激发经脉的药力,每一次用,都是在透支她的命。脉象虚浮,气血两亏,五脏皆有损伤。那个毒,已经开始压不住了。” 慕容璟和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怀里昏过去的季祈安,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底的青黑,看着她嘴角还没有干透的血迹。 “那个药……是她自己吃的?”慕容璟和的声音很轻。 姜若棠点了点头。“那瓶药,我以为她是给别人求的。我不知道是她自己……”她没有说下去。 慕容璟和抱着季祈安,没有说话。她把季祈安抱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她碎了,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不见了。 姜若棠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塞进季祈安嘴里,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咽下去。动作很轻,很稳。 “她需要换衣裳。”姜若棠看了看季祈安衣襟上的血迹,“身上怕也有伤。我帮她看看。” 慕容璟和点了点头,把季祈安轻轻放在榻上,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她站在门口,听着屋里窸窸窣窣的声响,听着姜若棠轻微的吸气声,听着她偶尔停顿的沉默。她的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过了许久,门开了。姜若棠站在门口,眼眶有些红。 “她身上全是伤。”姜若棠的声音有些哑,“旧的,新的,叠在一起。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渗血。腰上有一大片淤青,青紫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手臂上有刀痕,是被人划的。背上还有旧伤,是杖伤,痂已经脱落了,但疤痕还在,一条一条的,像是永远都消不掉了。衣裳我替她换过了。” 慕容璟和没有说话。她走进去,在榻边坐下来。季祈安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浅青色的,是姜若棠带来的。衣襟上的血迹没有了,手上的伤被纱布缠好了,头发也被重新束过了。她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瓷像,只有胸口微微起伏着,证明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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