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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祈安连忙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站好。白芷也熄了炉火,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季祈安的另一侧站定。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不疾不徐,一下一下,像是丈量着每一寸土地。 国师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的淡然。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脚下不是青砖,而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师父。”三人齐齐行礼。 国师点了点头,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季祈安身上,停了一瞬。 “开始吧。” 考校的内容并不复杂。 陆衡之先来。他呈上的是本月司天台的星图汇总和历法推算,厚厚的一沓,字迹工整,条理分明,每一个数据都标注了观测的时间和方位,旁边还附了简短的批注,说明哪些星象异常、哪些需要进一步核实。 国师翻了一遍,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星图放在案上,说了一个字:“可。” 陆衡之垂首退到一旁。 白芷呈上的是本月的药方记录和药材出入账册。她递上去的是一份关于“寒毒入体”的调养方子,写得很详细,从药材的产地、炮制的方法到服用的剂量,一一标注清楚。 国师看了一遍,皱了皱眉:“白芷,这个方子里的附子用量,是不是多了些?” 白芷愣了一下,接过方子看了看,脸色微微变了:“是……多了两钱。” “回去重写。” “是。”白芷的声音低了下去,退到一旁,垂着头,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季祈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把自己整理好的星图和历法推算呈上去。 她的功课不如陆衡之的详尽,也不如白芷的精细,但胜在沉稳扎实。每一个数据都核对过两遍以上,批注虽然不多,但句句都在要害上。她自认为这一次比上个月做得好——至少,没有遗漏什么关键的信息。 国师接过星图,慢慢地翻。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祈安。” “弟子在。” “觜宿和参宿的观测记录,你写的是‘光度黯淡,主大旱’。”国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得季祈安心头一紧,“这个判断,是你自己下的,还是你师兄帮你核的?” 季祈安沉默了一瞬:“是弟子自己下的。” “你师兄有没有帮你复核?” “没有。” 国师把星图放在案上,抬起头,看着季祈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绪,但季祈安知道,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 “觜、参二宿的光度黯淡,确实主大旱。”国师说,“但你在批注里只写了‘主大旱’三个字,没有说明黯淡的程度、持续的时间,也没有对比往年同期的观测数据。这样的批注,递到御前,礼部的人会说你是信口开河。” 季祈安的心沉了下去。 “你师父我往上报折子,尚且要附上三年的对比数据,你倒好,三个字就想打发?”国师的声音依然不高,但语气里的失望,比任何斥责都让人难受,“祈安,你是我的关门弟子,我收你的时候,是看你根骨不错,又有灵气。可你跟了我这些年,旁的没学会,偷懒倒是学会了?” 季祈安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伸手。” 季祈安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发抖。 国师从案上拿起一把竹制的戒尺,不宽,但很厚,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犹豫,一尺子打下来。 啪。 声音不大,但疼。竹尺打在掌心,又硬又脆,像是一根针从掌心扎进去,顺着骨头往上窜。季祈安咬着牙,没有缩手。 啪。 第二下。掌心的皮肉开始发烫,像是被火燎了一下。她的手指蜷了蜷,又强行伸直。 啪。 第三下。掌心的痛从一点蔓延到整个手掌,连指尖都在发麻。她的眼眶微微发酸,但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回去把觜、参二宿近五年的观测数据整理出来,明日交给我。”国师把戒尺放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去吧。” “是,师父。”季祈安行了一礼,退后两步,转身往厢房走。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敢握拳——掌心的皮肉肿了起来,热辣辣地疼,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血液在伤口处突突地跳。 白芷跟在她后面,进了厢房。 “我看看。”白芷拉过她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嘶了一声,“师父今日下手怎么这么重。” 掌心的皮肤已经肿了起来,红通通的,隐约能看见几道紫红色的印子。白芷皱了皱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不是方才给季祈安的那个,是另一个,标签上写着“玉露散”。 “这个凉血化瘀的,比那个管用。”白芷一边说,一边拔开瓶塞,把药粉均匀地洒在季祈安掌心上。药粉是淡绿色的,带着一股清凉的薄荷香,洒上去的瞬间,掌心的灼热消退了不少。 “别动,等它干。”白芷按住她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她的脸色,“你这个月是不是又没怎么练内功?” 季祈安没有回答。 白芷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她把季祈安的袖子撸上去,在她的手腕上搭了搭脉,眉头皱了起来。 “脉象虚浮,气血不足。你多久没来找我拿药了?” “上个月……你给的那包还没吃完。” “那是补气血的,不是压毒的。”白芷的声音带了几分急切,“你八岁那年中毒伤了根基,师父教你内功,就是为了用内力把余毒压住。你不好好练功,又不来拿药,是想等毒发吗?” 季祈安垂下眼,没有说话。 白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从药箱里翻出两个瓷瓶,一个红色,一个蓝色,塞进她手里。 “红色的,每日早晚各服一粒,用温水送服,是压制余毒的。蓝色的,外敷,哪里疼就敷哪里,活血化瘀的。”白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要钱。你再跟我提钱,我就把你上次赊的人参钱一起算了。” 季祈安握着那两个瓷瓶,喉咙有些发紧。 “多谢师姐。” “谢什么谢。”白芷摆了摆手,拎起药箱往外走,“你先把内功捡起来,比什么都强。师父打你手板,不是因为你功课不好,是气你不爱惜自己。你当师父看不出来你最近气色差?” 白芷走了,厢房里安静下来。 季祈安坐在案前,把右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的药粉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淡绿色的薄痂,凉丝丝的,把疼痛压了下去。 她用左手把星图从架子上取下来,铺在案上,开始整理觜、参二宿近五年的观测数据。右手不能写字,她用左手握笔,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勉强能认。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跟自己的手较劲。 写了一会儿,她停下来,从怀里摸出白芷给的红色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嘴里,咽了下去。药丸很苦,苦得她皱了一下眉。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苦味压下去,继续写。 不知写了多久,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祈安!祈安你在不在?” 温时晏的声音,大嗓门,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季祈安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走到门口。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温时晏、林听晚,还有叶青溪。温时晏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林听晚怀里抱着几本书,叶青溪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没下雨,也不知道她带伞做什么。 “你们怎么来了?”季祈安有些意外。 “听说你被国师打了。”温时晏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拉起她的右手看了看,眉头拧成一团,“怎么肿成这样?国师下手也太狠了吧。” “还好。”季祈安把手抽回来,垂在身侧,“你们怎么知道的?” “青溪说的。”温时晏朝叶青溪努了努嘴,“她说今日国师考校弟子,你肯定要挨罚,拉着一起来看你。” 季祈安的目光落在叶青溪身上。叶青溪站在院子中间,一手撑着油纸伞挡太阳,一手提着裙摆,见季祈安看她,弯了弯嘴角:“看我做什么?我就是猜的。你哪次考校不挨罚?” 林听晚走过来,把怀里的书放在台阶上,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季祈安:“擦擦汗,你脸色不太好。” 季祈安接过帕子,在额头上按了按,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进来坐吧。”她侧身让开门口。 温时晏第一个冲进去,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几碟点心,桂花糕、莲子酥、芙蓉饼。林听晚跟进来,把那几本书放在案上:“这几本是我从家里带的,关于漕运和赈灾的,你上次说要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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