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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祈安看着那几本书,愣了一下。她上次说想看关于漕运的书,是在及笄宴上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林听晚记着了。 “多谢。”她说,声音很轻。 叶青溪最后一个进来,在门口收了伞,靠在门框上,没有坐下。她的目光在厢房里扫了一圈,落在案上摊开的星图上,又落在季祈安肿着的右手上,最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案上。瓷瓶是青白色的,瓶口用红绸封着,标签上写着一个“愈”字。 “这是宫里用的伤药,比外面的好。我上次从宫里带出来的,放着也是放着,给你用吧。”叶青溪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季祈安看着那个瓷瓶,没有伸手。 叶青溪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到门口,重新撑起那把油纸伞。 “走了。时晏、听晚,你们走不走?” 温时晏和林听晚对视了一眼,起身告辞。温时晏临走前又在季祈安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好好养伤,过两日我们再来看你。” 季祈安送她们到院门口,看着三个人的身影沿着巷子走远。叶青溪走在最前面,油纸伞在日光下投下一小片圆形的影子,绯红色的襦裙在风里轻轻飘着。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厢房。 案上摆着温时晏的点心、林听晚的书、叶青溪的伤药,还有白芷师姐给的瓷瓶,和沈惜枝昨日给的锦囊。她在那堆东西前面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起叶青溪给的瓷瓶,拔开瓶塞,倒了一些药粉在掌心,涂在肿起的伤处。药粉很细,比白芷师姐给的玉露散还要凉一些,像是有人往掌心吹了一口气。 掌心的灼热消退了大半。 她把瓷瓶塞好,放在案角,拿起笔,继续写觜、参二宿的观测数据。左手写字还是慢,但比方才顺了一些,字迹依然歪歪扭扭,但至少能认出来了。 她把最后一年数据写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星图收好,案上的东西归置整齐,点心用油纸包了揣进怀里,书和药都留在案上,明日再来整理。 她锁好厢房的门,走出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筐药材还晾在架子上,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药香。 她推开司天台的大门,走进了长安城的夜里。 上药 骑射课设在皇城西苑的演武场,每月逢五排十,各家在王学和国子监挂名的子弟都要参加。说是骑射课,其实也不止骑马射箭,跑跳投掷、拳脚器械,什么都教一点,样样都稀松。倒是成了长安城的贵女公子们聚在一处厮混的好由头——正经功课没见多少人上心,课后的茶会宴饮倒是一场不落。 季祈安向来是不爱去的。她的骑射功夫在几人中算差的——比叶青溪和林听晚强些,但也强不到哪里去。温时晏常说她是“该快的时候不快,该慢的时候不慢”,她也不争辩,反正每次考核能过便是了。 但今日不同。今日逢五排十,她不去不行。 晨起的时候,右手掌心的伤已经消了肿,但还隐隐作痛。白芷师姐给的玉露散确实管用,敷了一夜,紫红色的印子淡了不少,只是皮肉还是嫩的,握笔尚且勉强,拉弓怕是够呛。 她打开柜子翻了翻,把那件青灰色的劲装取了出来。这是她仅有的两件劲装之一,靛蓝色的那件昨日穿过了,今日换这件青灰色的,轮换着穿,省得磨坏得太快。衣裳有些旧了,领口的绣纹磨得模糊,但洗得干干净净,浆得板板正正。她把那支白玉簪从枕头旁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青灰色的劲装配白玉簪倒是不扎眼,但她还是用原来的木簪顺手——那支白玉簪太贵重了,她怕弄丢了。 出门的时候,周妈照例往她怀里塞了两个馒头。她把馒头揣好,推开了后门。 演武场上已经来了不少人。 三三两两地聚在场地边上说话,有的在整理弓箭,有的在牵马。季祈安远远就看见了温时晏——她站在马厩旁边,正跟人比划着什么,手舞足蹈的,说到激动处还踢了一下旁边的木桩,疼得龇牙咧嘴。 林听晚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也不知道是来上课的还是来读书的。 叶青溪也在。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的骑装,窄袖束腰,乌发用一根红色的发带高高束起,衬得整个人利落又明艳。她正靠在栏杆上跟沈惜枝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沈惜枝的嘴角微微弯着,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季祈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往温时晏那边走。 “祈安!”温时晏一眼看见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你的手怎么样了?” “好多了。”季祈安把右手伸出来给她看。 温时晏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眉头还是拧着的:“看着是好多了,但能拉弓吗?” “……大概不能。” “那你今日怎么办?考核可是算成绩的。” “再说吧。”季祈安把手抽回来,垂在身侧。 林听晚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替她把右手腕缠了两圈。 “勒紧些,活动的时候不会扯到掌心的伤。”林听晚的声音很轻,手上的动作却仔细,帕子缠得松紧适度,不勒手也不滑脱。 “多谢。”季祈安说。 “客气什么。”林听晚微微一笑,退到一旁。 叶青溪从栏杆那边走过来,看了一眼季祈安缠着帕子的右手,眉头微微皱了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青白色的,瓶口封着红绸——放在季祈安手里。 “昨日的药记得用。”叶青溪说,语气淡淡的,“这一瓶也带上,备着。” 季祈安握着那个瓷瓶,点了点头:“多谢。” 叶青溪摆了摆手,转身回去了。 骑射课开始了。 教头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军伍,嗓门大得能震落树叶,站在场中央喊了一嗓子,所有人都乖乖地排好了队。先是跑步热身,围着演武场跑三圈,然后是拉伸,然后是分项训练——射箭的射箭,骑马的骑马,各自散去。 季祈安拿了弓箭,走到靶场边上,试了试弓弦。弓是七斗的硬弓,她平时拉着就有些吃力,今日右手有伤,更是使不上劲。她咬着牙拉了两下,掌心的伤口被弓弦的震动扯得生疼,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不行就别逞强。” 沈惜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祈安回过头,沈惜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弓——比她的那把大了一圈,少说也是一石的硬弓。大皇女的骑射功夫在所有人中是最好的,她用的弓从来不用教头准备,都是自己带来的。 “殿下。”季祈安垂下眼,把手里的弓放下。 沈惜枝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的右手上。缠着的帕子已经被汗浸湿了,隐约能看见底下的红肿。 “伸手。”沈惜枝说。 季祈安犹豫了一下,把右手伸出来。 沈惜枝把她的帕子解开,看了一眼掌心的伤。白芷师姐的药敷了一夜,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皮肉还是嫩的,泛着淡淡的粉红色,中间那几道紫红色的印子还没完全消下去。 “国师打的?”沈惜枝问。 “是。” “几板子?” “三下。” 沈惜枝没有再问。她从袖中取出一瓶药——不是叶青溪那种青白色的小瓷瓶,是一个墨绿色的玉瓶,瓶身上刻着精细的云纹,一看就是宫里御用的东西。她拔开瓶塞,倒了一些药粉在掌心,用指尖蘸了,涂在季祈安的伤处。 药粉是淡金色的,有一股清冽的草药香,涂上去凉丝丝的,比叶青溪那瓶还要凉一些。季祈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伸直了。 “这是宫里最好的金疮药,止血化瘀,比外面的强。”沈惜枝一边涂药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你这几日别碰水,也别再用右手写字了。” “可是师父让整理的星图——” “我让紫苏去跟国师说,晚两日再交。”沈惜枝的语气不容拒绝,把药瓶塞好放回袖中,“行了,今日别练了,回去歇着。你的那份考核,我让教头给你记个‘免’。” “殿下,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沈惜枝看了她一眼,“手都伤成这样了,拉弓都拉不了,难道还硬撑着去考核?教头那里我自会去说,你不用管。” 季祈安垂下眼,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散课后,季祈安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司天台。刚走到演武场门口,紫苏从后面追了上来。 “季二姑娘,留步。”紫苏气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手里提着一个布囊,鼓鼓囊囊的,递到她手里,“殿下让奴婢转交的,说是给您母亲配的药。” 季祈安握着那个布囊,愣了一下。 “殿下说,让二姑娘好好养伤,过几日的蹴鞠比赛还指着您呢。”紫苏笑了笑,“还有,殿下说了,药的事不必谢,举手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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