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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安。”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让你做丞相吗?” 季祈安摇了摇头。 沈惜枝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因为你不会骗我。这世上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半都会骗我。父皇会,母后会,那些大臣更会。青溪——”她顿了顿,“青溪不会骗我,但她太耀眼了,所有人都看着她,她不适合做这些事。” 她转过头,看着季祈安。 “你不一样。你从来不在人前争什么,但你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少。你这样的人,才是我最需要的。” 季祈安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欢喜,不是感动,更像是——被看见了。 她一直都是那个站在角落里的人,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她以为这就是她的命,将军府的庶出,司天台的小吏,一辈子都不会有人多看她一眼。 但沈惜枝看见了她。 从八岁那年,在宫道旁的角落里,沈惜枝就看见了她。 “殿下。”季祈安说。 “嗯。” “我一定会找到天山雪莲的。” “我知道。” “治好了母亲的病,我就回来。” “我等你。” 沈惜枝伸出手,在季祈安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拍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走吧,回去吧。”她说,“再不回去,时晏要把蟹黄酥吃光了。” 季祈安弯了弯嘴角,跟在她身后,沿着长廊往回走。 月光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长廊尽头,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透过窗棂传出来,热热闹闹的。 季祈安跟在沈惜枝身后,走进了那片光里。 水车 昭明十四年,十月初九。 长安城的秋天走到尽头,银杏叶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司天台的院子里,季祈安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褐色短褐,蹲在厢房门口,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图纸。 图纸是她自己画的,断断续续画了半个多月。纸张是司天台废弃的旧星图纸,背面还残留着去年观测记录的墨迹。她用小楷笔在上面勾勒着一架水车的模样——轮轴、叶片、支架、水槽,每一个部件都标注了尺寸和榫卯的位置。 她是在一本怪志里看到水车的雏形的。那本书不知是哪朝哪代的人写的,纸张脆得不敢用力翻,里面的图画更是粗陋得几乎看不出形状。但“以水为力,轮转水升”这八个字,她看了好几遍,又去翻了翻前朝关于水利的旧档,零零碎碎地拼出了一架水车的模样。 南方大旱,从六月滴雨未下到现在,已经整整四个月了。河东道颗粒无收,百姓流离失所,朝廷的赈灾粮一车一车地往南运,却只是杯水车薪。沈惜枝为这事愁得嘴角起了泡,前几日在议事时说起“若是有法子把低处的水引到高处去”,语气里的无奈,季祈安听得分明。 她当时没有说话。回到司天台后,却翻出了那本怪志,开始在废弃的星图纸上画了起来。 图纸画好的那天,叶青溪正好来司天台找她。季祈安没来得及收起来,被她看见了。 叶青溪拿起图纸,看了几眼,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而是安安静静地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她抬起头,看了季祈安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这个给我。”叶青溪说,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笃定,“我拿去找人做模具。” 季祈安点了点头。 叶青溪把图纸仔细地折好,收进袖中,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十月中旬,模具做出来了。 叶青溪托人传话来,说水车的部件已经按图纸做了出来,但是拼不起来,请季祈安过去看看。 季祈安到的时候,是十月十二的下午。 丞相府的花园里,摆了一地的木制部件。轮轴、叶片、支架、水槽,大大小小几十件,横七竖八地摊在地上。几个工匠蹲在旁边,满脸困惑地翻看着手里的部件。 叶青溪站在那堆部件中间,手里拿着图纸,眉头微皱。见季祈安进来,她迎上来,把图纸递给她。 “轮轴装不进去。”叶青溪说,语气平静,“尺寸是对的,但就是卡不住。” 季祈安接过图纸,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轮轴和支架。她用手摸了摸榫头,又摸了摸卯眼,来回比划了几下。 “方向反了。”她说,“这个榫头是朝里的,工匠做成朝外的了。” 叶青溪蹲下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起身对工匠说:“麻烦几位,把这个榫头拆下来,反向装回去。” 工匠们动手拆装,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轮轴便稳稳地卡进了支架里,转动自如。 季祈安又检查了其他部件——叶片的方向偏了两度,水槽的坡度不够,支架的横梁少了一根。她一边看一边说,工匠们一边听一边改,半个时辰后,所有部件终于拼成了一架完整的水车。 水车立在丞相府的花园里,木色崭新,轮轴转动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叶片带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叶青溪站在水车旁边,仰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能用。”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满意。 季祈安站在一旁,看着那架水车,没有说话。水车转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叶青溪转过身来,正要说什么,花园门口传来脚步声。 “青溪。” 丞相夫人的声音,温和里带着一丝嗔怪,“皇后娘娘来了,你也不出来迎接,躲在这里做什么?” 季祈安和叶青溪同时转过头去。花园门口站着两个人——前面是丞相夫人,后面那位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面罩着石青色的披风,乌发只簪了一支碧玉簪,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天然的威仪,正是皇后娘娘。 叶青溪连忙迎上去,行了一礼:“娘娘恕罪,女儿在忙水车的事,没听见人通报。” 皇后笑了笑,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本宫微服出宫,不讲那些虚礼。”她的目光越过叶青溪,落在花园中央那架水车上,微微顿了一下,“这就是你们在忙的东西?” 叶青溪直起身,侧身让开,让皇后看得更清楚些。 “是。”叶青溪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稳的笃定,“这是水车,能把低处的水引到高处去。南方大旱,田地干裂,百姓颗粒无收,若是有了这个,就能把河里的水引到田里,庄稼就有救了。” 皇后走近了几步,绕着水车看了一圈。轮轴还在转,吱呀吱呀的,叶片带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伸手拨了一下叶片,水花溅起来,落在她的袖口上,她也不在意,反而笑了。 “这东西,能行?”皇后问。 “能行。”叶青溪说,“工匠已经试过了,水能从低处引到高处,轮轴转动也顺畅。” 皇后点了点头,目光从水车上收回来,落在叶青溪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慈爱的审视。 “你这孩子,整日忙得不见人影,本宫还当你只顾着玩了。”皇后伸手替叶青溪拂去肩上的碎发,动作自然而亲昵,“没想到是在做正事。” 丞相夫人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嘴角带着笑,目光里是藏不住的骄傲。 “她呀,从小就闲不住。”丞相夫人说,“前些日子天天往司天台跑,我还当她是去找人玩,没想到是去弄这个。” 叶青溪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笑了笑:“图纸不是我画的,是祈安画的。” 她侧过身,把季祈安让到前面来。 “娘娘,这是季祈安,将军府的二姑娘,在司天台当差。水车的图纸是她画的,没有她,这东西做不出来。” 皇后的目光落在季祈安身上。她今日穿的还是那身灰褐色的短褐,袖口磨得发白,和这满园的秋色、满园的贵气格格不入。但皇后没有在意这些,她看着季祈安,目光温和。 “季祈安。”皇后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本宫记下了。” “娘娘言重了。”季祈安垂下眼,“臣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 丞相夫人也看了季祈安一眼,目光里带着赞许:“青溪常提起你,说你沉稳懂事。今日一见,果然是个好孩子。” 季祈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是垂下眼,低低地应了一声“多谢夫人”。 皇后转过身去,继续和叶青溪说话,问她水车的原理、用材、造价,问得很细。叶青溪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显然是做足了功课的。丞相夫人站在一旁,偶尔插一句嘴,说的都是叶青溪小时候的事。 三人说着话,笑声在花园里回荡。秋风吹过来,把皇后的披风带子吹得飘起来,丞相夫人伸手帮她拢了拢,动作自然而亲昵。 季祈安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她没有插话。也没有人再跟她说话。但她没有觉得被冷落——她本来就不善言辞,站在一旁听她们说,反而自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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