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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青溪与皇后和母亲说了一会儿话,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朝不远处站着的侍女招了招手。 “采苓。”叶青溪说,“你带祈安去偏厅歇着,备些茶点。我陪娘娘说说话,过一会儿再来。” 那叫采苓的侍女应了一声,走到季祈安面前,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季二姑娘,这边请。” 季祈安看了叶青溪一眼。叶青溪朝她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歉意。季祈安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她跟着采苓往花园外走。 偏厅在花园的东侧,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临窗一张小案,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旁边一碟桂花糕,一碟莲子酥。采苓替她斟了茶,便退到了门外,安安静静地站着。 但季祈安没有坐下喝茶。 她在偏厅里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的水车上。从这里看过去,水车的侧面刚好对着窗户,轮轴转动的轨迹清晰可见。她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叶片的角度还有调整的余地——工匠改成了两度,但她心里想的是一度半。两度也能用,但一度半会不会更省力? 她走出偏厅,回到花园里,蹲在水车旁边,用手拨了拨叶片,又看了看轮轴与支架的衔接处。工匠的手艺很好,榫卯严丝合缝,但她还是觉得有几个地方可以再精细一些。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炭笔,在袖口内侧的白布上记了几个数字。 花园深处,皇后和丞相夫人、叶青溪还在说话。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隔着半个花园,听不真切。 季祈安蹲在水车旁边,记完了数字,又绕着水车走了一圈,确认每一处都看过了,才停下来。 她站了一会儿,拍了拍衣角上的灰,朝花园深处看了一眼。叶青溪正低着头听皇后说话,眉眼间是那种被长辈关爱的、安心的神情。 季祈安没有走过去打扰。 她转身走到偏厅门口,对采苓说:“采苓姑娘,司天台还有事,我先回去了。烦请你转告青溪一声,水车没有问题,明日按计划行事便是。” 采苓愣了一下:“季二姑娘不等小姐回来了?” “不必了。”季祈安说,“水车已经检查过了,剩下的青溪都知道怎么安排。” 采苓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奴婢送二姑娘出去。” “不用了。”季祈安说,“我认得路。” 她沿着长廊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秋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微微飘动。她把右手缩进袖子里,袖口内侧的白布上记着几个炭笔写的数字,被袖口遮住了,什么也看不出来。 身后,花园里的笑声又传了过来,比方才更远了一些,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路。 她没有回头。 走出了丞相府的大门,街上的秋风比院子里大了许多,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拢了拢衣领,往司天台的方向走去。 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她踩着一地的落叶,脚步声窸窸窣窣的。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内侧的炭笔字。数字还在,没有被蹭掉。 她看了片刻,放下袖子,继续往前走。 司天台还有事要做。星图还没整理完,觜、参二宿的观测数据还要再核对一遍。明日还要去御花园装水车,得早些歇着。 她加快了脚步。 闯祸 十月初十,清晨。 天还没亮透,季祈安就到了宫门口。温时晏和林听晚已经到了,两人站在宫门一侧,低声说着什么。温时晏穿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袖口扎得紧紧的,像是来干活的。林听晚还是那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季祈安注意到,她的袖口也扎紧了——大概是被温时晏逼的。 “祈安!”温时晏朝她招手,“这边。” 季祈安走过去。温时晏一把揽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工匠们寅时就先进去了,青溪在里头盯着。” 季祈安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东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再过半个时辰,天就大亮了。 三人快步穿过宫门,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御花园走去。清晨的皇宫很安静,只有巡逻的侍卫偶尔经过。 御花园里,工匠们已经把水车的部件搬到了池塘边。轮轴、叶片、支架、水槽,大大小小几十件,整齐地码在一旁。叶青溪站在池塘边上,手里拿着图纸,正低头看着什么。她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劲装,乌发用一根红色的发带高高束起,整个人利落又沉稳。 见季祈安进来,叶青溪迎上来,把图纸递给她:“位置我选好了,你看看合不合适。” 季祈安接过图纸,绕着池塘走了一圈,又看了看花圃的位置。池塘地势低,花圃地势高,中间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坡,和她上次看的一样。她在地上画了几道线,对工匠们说:“这里,挖地基。” 工匠们动起手来。温时晏挽起袖子,蹲下来帮忙搬石头,林听晚站在一旁,递工具递得不紧不慢。叶青溪站在季祈安旁边,对照着图纸,看着工匠们的进度。 日头一点一点地升高,从东边移到头顶。地基挖好了,支架立起来了,轮轴装上了,叶片一片一片地嵌进去,水槽架在花圃边上,坡度刚好。 季祈安蹲在水车旁边,检查着每一处榫卯。工匠们的手艺很好,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装得又快又准。 “可以试水了。”季祈安站起来,对叶青溪说。 叶青溪点了点头,示意工匠们提水。几桶水倒进水槽,水顺着槽道流下来,冲在叶片上——轮轴转动起来,吱呀吱呀的,叶片带起的水花沿着水槽往上走,稳稳地落进了花圃里。 水车转起来了。 温时晏第一个叫出声来:“成了!”她蹦了一下,又连忙捂住嘴,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成了成了成了!” 林听晚站在花圃边上,看着水从低处被引到高处,脸上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真切的欣喜。 叶青溪站在水车旁边,仰头看着转动的轮轴,日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她没有笑,但眼底的光比笑还要亮。 季祈安站在一旁,看着那架水车。水车转得比她预想的还要好,叶片的角度刚好,轮轴转动顺畅,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正想蹲下来再检查一遍轮轴,忽然听见叶青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祈安,你看,从这里看水车,好漂亮!” 季祈安抬起头,心猛地一沉。 叶青溪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水车旁边那棵老槐树,站在一根不算粗的枝桠上,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朝她们挥着。她今日穿的劲装行动方便,爬树本不在话下,但那根枝桠离地一丈有余,底下又是硬邦邦的石板路,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青溪!你下来!”温时晏第一个叫出声来,声音都变了调。 林听晚也急了,手里的书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青溪,别闹了,快下来!” 季祈安没有说话,快步走到树下,仰头看着叶青溪。她心里又急又怕,但声音还算稳:“青溪,你扶稳了,慢慢下来。” 叶青溪却不当回事,笑嘻嘻地说:“我就看一眼,马上下来。你们看,从这里看水车的轮轴,能看清叶片的角度——” 她说着,往枝桠前端又挪了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是这一步,出了事。 那根枝桠本就承不住太大的重量,叶青溪往前一挪,枝桠猛地往下一沉。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从树上跌了下来—— “青溪!” 温时晏和林听晚同时叫出声来。 季祈安离得最近,本能地扑了过去。她没有接住叶青溪——根本来不及接——她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撞向旁边架着的水车支架,借着那股冲力,把支架推偏了一些,挡在了叶青溪落地的方向。 叶青溪摔在了支架上,被缓冲了一下,滚落在地。采苓连忙跑过去扶她,她的胳膊蹭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渗出来,染红了袖口,疼得脸色发白,但看起来没有大碍。 季祈安却没有那么幸运。 她撞上支架的时候,支架倒下来,砸在了她背上。那一瞬间,她听见自己骨头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她咬着牙,没有出声,趴在地上,眼前黑了一瞬。 “祈安!祈安你怎么样了?”温时晏跑过来,跪在她身边,伸手想扶她,又不敢动。 林听晚也跑过来了,蹲下来,声音在发抖:“祈安,你说话,你哪里疼?” 季祈安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撑起身体。背上的疼痛像火烧一样,但她试了试,骨头应该没断。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紧:“没事,只是撞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叶青溪。叶青溪已经被采苓扶了起来,胳膊上的血还在往下淌,她的脸色比胳膊上的伤更难堪,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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