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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姑娘,你可算醒了。”周妈把粥放在桌上,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烧退了,退了就好,退了就好……” 季祈安接过粥碗,喝了两口,就喝不下了。她把碗放下,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桠光秃秃的,落了一层薄雪,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风从墙头吹过来,冷得刺骨。 “周妈,今日是什么日子?” 周妈想了想:“十一月二十六。” 季祈安沉默了一会儿。十一月二十六,国师考校功课的日子。每月一次,雷打不动。上个月她因为受伤错过了,这个月不能再错过了。她撑着床沿站起来,头一阵发晕,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床柱,等那阵晕过去了,才慢慢直起身。 “二姑娘,你要做什么?”周妈看着她的动作,急了,“你才刚退烧,身子还没好——” “今日师父考校功课。”季祈安的声音还带着病中的沙哑,语气却很平静,“我不能不去。” “你这个样子,怎么去?”周妈的声音带着哭腔,“路都走不稳,还去什么司天台?” 季祈安没有回答。她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慕容璟和买的银灰色斗篷,领口镶着灰褐色的兔毛,厚实暖和,披在身上,把带子系好。她又把那件石青色的劲装穿在里面,领口束紧,袖口扎好。她对着那面锈了边的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影模模糊糊,但连她自己都看得出来,脸色差得吓人——苍白,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底青黑,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把头发束好,推门走了出去。 周妈追到门口,喊了几声“二姑娘”,她没有回头。院子里很冷,风从墙头吹过来,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斗篷拢了拢,走出将军府的后门,往司天台的方向去。 路不远,但今天走起来格外漫长。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不想走快,是走不快。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风从北边刮过来,干冷干冷的,吹得她耳朵生疼。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想。 司天台的院子还是老样子。白芷师姐蹲在药炉前扇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眉头皱了起来。 “你这是怎么了?”白芷放下扇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瘦了这么多,脸色也差——你这几天到底有没有好好歇着?” “歇了。”季祈安说。 白芷看着她,显然不信,但没有再问。她伸手摸了摸季祈安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烧吗?” “不烧了。”季祈安说,“退了。” 白芷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厢房,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这是补气血的丸子,不是药。”白芷说,“你这几日怕是没怎么吃东西,脸色太差了。回去用温水送服,一日三粒,别断了。” 季祈安接过纸包,攥在手里,掌心暖暖的。 “多谢师姐。” 白芷摆了摆手,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她还能不能站得住。 陆衡之从厢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灰色的袍子依旧浆得笔挺。他看见季祈安,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走到院子中间站定。 季祈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白芷也熄了炉火,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在季祈安的另一侧站定。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不疾不徐,一下一下。国师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的淡然。他的目光从三个弟子脸上一一扫过,在白芷脸上停了一瞬,在陆衡之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季祈安脸上,停了几息。 季祈安低着头,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剑,不锋利,但沉。 “祈安。”国师叫了她一声。 “弟子在。” “病好了?” 季祈安沉默了一瞬。她知道师父看出来了。她这副模样,瞒得了别人,瞒不了师父。 “好了。”她说。 国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情绪,但季祈安知道,那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远比表面看起来的要复杂得多。 “脸色这么差,还说好了。”国师的声音不大,语气里没有责备,倒像是叹息,“你这个月的功课,做了没有?” “做了。”季祈安说。她从袖中取出这几日断断续续整理好的星图——十一月天象的推演,觜、参二宿的观测记录,还有水车改进的后续方案。她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些,有几个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写到一半的时候手在发抖。但她还是写完了。 国师接过那叠纸,翻了翻,没有细看。 “回去歇着吧。”国师说,“这个月的考校,算你过了。” 季祈安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国师。 “师父——” “下个月把身体养好,再补回来。”国师把星图还给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别到时候连站都站不稳,还要硬撑着来。” 季祈安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国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口恢复了安静。白芷走到季祈安面前,把她手里的星图拿过来,看了看,塞进自己袖子里。 “我替你收着。”白芷说,“你回去好好歇着,别逞强了。” 季祈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白芷已经转过身去收拾药材了。陆衡之站在一旁,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回去煮粥的时候放几颗。”陆衡之说,“红枣,补气血的。” 季祈安接过布包,攥在手里,掌心暖暖的。 “多谢师兄。” 陆衡之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厢房。 季祈安站在院子里,风从墙头吹过来,吹得她的斗篷猎猎作响。她把斗篷拢了拢,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布包,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白芷在身后喊了她一声:“祈安。” 季祈安停下来,回过头。 白芷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回去好好歇着。” 季祈安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很大,雪又开始下了,很小,一粒一粒的,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发间。她走得很慢,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回走。手里还攥着陆衡之给的红枣,掌心暖暖的。 走到半路的时候,她的腿开始发软。头还是昏沉沉的,风一吹就更晕了。她扶着路边的墙,停下来喘了口气。墙上的雪冰凉冰凉的,透过掌心渗进来,凉得她一激灵,但腿确实没那么软了。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低着头,把斗篷的帽子拉上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殿下,那家铺子的梅子确实不错,下次再多买些。” 是叶青溪的声音,带着笑意,语气轻快。 “你喜欢就好。”沈惜枝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只有在叶青溪面前才会有的温柔。 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说说笑笑的,从街的那一头走过来。季祈安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抬头,把斗篷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她扶着墙,往旁边让了让,背对着街面,整个人缩在斗篷里,像一截被遗忘在墙角的枯木。 脚步声越来越近。 “殿下,你看那边——” “嗯?” “没什么,看错了。” 两个人的声音从她身后经过,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笑声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但语调里的亲昵和温暖,隔着几步的距离,她听得一清二楚。 季祈安扶着墙,没有动。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她此刻的表情。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那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了,才慢慢地直起身。 她没有回头。 风从街口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雪粒打在脸上。她把斗篷拢了拢,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很久,才走到将军府的后门。推开门,偏院里安安静静的,灶房的烟囱冒着烟,周妈在做饭。 她走进屋里,把斗篷解下来,挂在墙上,在床沿上坐下来。那包红枣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没有打开。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枣树的枝桠沙沙地响,和以前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她只是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也不是吃几颗红枣就能补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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