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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祈安走进去。殿里光线昏暗,窗户被厚重的帘子遮住了大半,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条一条的金线。沈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慢地喝着。他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没有束冠,乌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面容清冷,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她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也没有倒下的树。 沈惜枝。 季祈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她不知道沈惜枝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不知道她是怎么被抓的,不知道她在这里等了多久。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她不能。 “季副尉来了。”沈煜放下茶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进来吧,朕给你介绍个旧相识。” 季祈安走进去,行了一礼。“陛下。”她没有看沈惜枝,没有看她一眼。 沈煜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笑意更深了。“你们认识,朕就不多介绍了。惜枝,这位是季副尉,朕的昭武副尉,替朕办了不少事。温崇的事,就是她办的。” 沈惜枝没有说话。她看着季祈安,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季祈安在那平静底下看见了别的东西——失望,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疼。 “季副尉。”沈惜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好久不见。” 季祈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煜站起来,拍了拍衣角,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们慢慢叙旧,朕还有事。”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季祈安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期待,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他没有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偏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沈惜枝走到季祈安面前,看着她。季祈安比她矮半个头,她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了七年,从八岁到十五岁,从一个小姑娘长成一个少女。她以为自己了解这双眼睛,了解这双眼睛背后的人。但现在,她不了解了。 “为什么?”沈惜枝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得像一把刀。 季祈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她把手背到身后,不让自己发抖的样子被看见。 “为什么?”沈惜枝又问了一遍,声音拔高了一些,“你烧了丞相府,杀了我的母后,杀了青溪的母亲,杀了温大人。你投靠了沈煜,当了昭武副尉,替他杀人,替他抄家,替他当刽子手。为什么?” 季祈安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得像一把刀。 “因为我觉得,我和殿下才相配。” 沈惜枝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我跟了殿下七年,殿下的喜好、殿下的习惯、殿下的软肋、殿下的脾气,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叶青溪算什么?不过是小时候救过殿下一命,凭什么就占了那个位置?”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我等了七年,我不想再等了。” 沈惜枝看着她,嘴唇在发抖。“所以你就杀了那么多人?” 季祈安没有说话。 “喜欢就可以做那些事吗?”沈惜枝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爆发出来的尖锐,“你杀了我的母后,杀了青溪的母亲,杀了温大人——你说是喜欢我?你这样的喜欢,真让我觉得恶心。” 季祈安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攥得她喘不过气。她没有说话。她不能说。她什么都不能说。 沈惜枝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抬起手,狠狠地打了季祈安一巴掌。 那巴掌太重了,重得季祈安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撞在旁边的柱子上,额角磕在柱棱上,嗡的一声,眼前黑了一瞬。她的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她没有捂,也没有擦。她站在那里,扶着柱子,慢慢地直起身,左脸上五个指印肿了起来,红得发紫,嘴角的血还在流。 沈惜枝的手还在发抖。她看着季祈安脸上的指印,看着她嘴角的血,看着她额头磕在柱子上留下的那道红痕,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但她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季祈安。”沈惜枝叫了她的全名,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从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没有殿下,没有伴读,没有从前的那些情分。什么都没有了。” 季祈安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的嘴角还在流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开出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还有。”沈惜枝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誓言,“我母后的命、叶夫人的命、温大人的命,还有那些被你害死的人,他们的命,我替他们记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一个一个地交代。” 季祈安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她没有杀皇后娘娘,没有杀叶夫人,没有杀温大人,想说那些人还活着,想说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但她不能。她什么都不能说。 她低下头,行了一礼。动作还是那么标准,礼数还是那么周全,但她弯下腰的时候,嘴角的血滴在了地上,一滴,又一滴。 “臣,告退。” 她没有看沈惜枝,转过身,走了出去。身后,偏殿的门敞开着,沈惜枝站在里面,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没有叫住她,也没有动。季祈安穿过长廊,走过那些她走了无数回的路,走出了宫门。左脸上的伤还在疼,嘴角的血还在流,额角磕出的那道红痕慢慢肿了起来。她没有捂,也没有擦。 门口,太监还等在那里。见她出来,看见她脸上的伤和嘴角的血,目光顿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日光下显得很假。 “季副尉,陛下说了,长公主殿下就住在原来的大皇女府,您随时可以去看她。” 季祈安没有说话。她沿着长街往回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左脸上的指印肿得越来越高,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额角的肿痕在暮色里泛着青紫色。 她知道,沈惜枝被封了长公主,被幽禁在大皇女府里。那座府邸,从前是她的家,现在是她的牢笼。而亲手把她关进去的,是季祈安——至少在所有人眼里,是这样。 她走在空荡荡的长街上,日头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左脸上的伤还在疼,疼得她眼眶发酸,但她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她就走不动了。 溃堤 季祈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府邸的。长街很长,她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左脸上的伤已经肿得发亮,嘴角的血干了又裂,裂了又干,额角的青紫色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目。她没有捂,也没有擦。她就那样走回来,像一个从战场上爬回来的鬼。 推开府门的瞬间,她听见身后那两个“护卫”的脚步声停下了。他们没有跟进来——她的房间在院子最深处,他们不需要跟那么近,只要守住前后门就够了。 季祈安穿过院子,走过那株还没有发芽的桃树,走过那套竹编茶桌椅,走到自己房门前。她的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插上门闩。动作一气呵成,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她靠着门,慢慢地滑坐下来。 她没有点灯。房间里很暗,暮色从窗户纸后面渗进来,灰蒙蒙的,把一切都染成了青灰色。她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膝盖蜷起来,把脸埋进手臂里。一开始没有声音。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紧,紧到嘴唇上那道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咸腥的,混着眼泪的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许是嘴角的血滴到手背上的那一刻,也许是额角的肿痕碰到门板的那一刻,也许更早——在偏殿里,沈惜枝说“你这样的喜欢,真让我觉得恶心”的时候,她的眼泪就已经在眼眶里了,只是没有掉下来。她不能当着沈惜枝的面哭,不能在沈煜面前露出任何破绽,不能在太监和侍卫面前让任何人看见她的软弱。她忍了一路,忍到关门的那一刻,忍到再也没有人看得见她。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她咬着胳膊,死死的,用牙齿咬住衣袖,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她不能嚎啕大哭,不能让门外的人听见——那两个“护卫”是沈煜派来监视她的,他们就在前院,隔着两道门,隔着一条长廊,隔着一院子的暮色。她不能让他们听见。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昭武副尉、新帝的走狗、刽子手,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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