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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祈安穿过前院,走过那道从前常年锁着、如今却一直开着的木门,回到偏院。周妈不在——她已经跟着季祈安搬去了新宅,这里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和那棵枣树。枣树的枝桠上冒出了几粒细小的嫩芽,绿得发亮。她站在树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将军府的后门。她要去镇北军大营。去挑那一千人马。 断壁残垣 走出将军府的后门,季祈安没有直接离开。她站在巷子里,偏院的后门和丞相府的后门之间只隔了几步路。她转过头,看着旁边那扇紧闭的木门。门板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门楣上没有匾额——丞相府的后门,从来不需要匾额。门上贴着白色的封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丞相府。她烧的。 她站在门前,看了很久。然后她退后几步,助跑,翻上了墙头,落在院子里。没有人拦她——这座府邸已经被查封了,没有人住,也没有人看守。残垣断壁在暮色里投下参差的影子,像一排被打断了骨头的人,歪歪斜斜地站着。烧焦的木头横七竖八地堆在地上,被风吹来的尘土盖了厚厚一层。有几根柱子上还残留着未烧尽的红色漆皮,像干涸的血迹。 季祈安找了一处还算平整的石阶,坐了下来。 石阶很凉。她没有在意。 她看着眼前的废墟。正厅的方向只剩下一片焦黑的空地,几根柱子孤零零地立着,顶上的横梁烧断了,垂下来,像一只折断的手臂。花园里的花木都烧死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瑟瑟地摇。她想起那晚的火,想起火舌舔着木头的声音,想起热浪扑在脸上的灼痛,想起皇后娘娘和苏婉宁换好衣裳从后门离开的背影。她想起自己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剑,浑身是血,像一个不会倒下的门神。 脸颊还在隐隐作痛。沈惜枝打的那一巴掌,指印虽然消了,但底下的淤青还没有散尽,用手按一按,还是疼。衣领被沈惜枝攥过的地方,也隐隐作痛——不是伤,是那种被人用力拽过之后留下的酸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堵着,散不开。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枚玉佩已经不在那里了——她给了皇后娘娘,让她带着去南疆。那是慕容璟和给她的信物,她给了别人。她不知道慕容璟和知道了会不会怪她。也许不会。也许会。她不知道。 有些事,开了头就回不了头了。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烧丞相府,杀“皇后娘娘”,杀“叶夫人”,杀温崇,投靠沈煜,当昭武副尉,当昭武将军,逼沈惜枝配合她,拿叶青溪和那些老臣的命来威胁她。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走,每一步都把她往前推一点,推到更深的深渊里。可她不做,沈惜枝怎么办?叶青溪怎么办?温时晏怎么办?林听晚怎么办?那些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的老臣们怎么办?没有人会替她们做。只有她。 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月亮,只有一片混沌的灰,像她此刻的心。 “季祈安。”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冷的,像淬了毒的刀。 季祈安没有回头。她听出来了。叶青溪。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季祈安坐在石阶上,没有动。她不知道叶青溪怎么会在这里,不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不知道她是一个人还是带了人。她没有回头。 “你还有脸来这里?” 叶青溪的声音在发抖,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恨。她走到季祈安面前,站在废墟中央,手里提着一把剑。剑刃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上面映出她自己的脸——苍白的,消瘦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你杀了我的母亲。”叶青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她不愿意相信的事实,“你烧了丞相府,你杀了皇后娘娘,你杀了温大人。你现在还要抢走殿下。”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她。叶青溪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没有束冠,乌发散着,披在肩上,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白菊。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底全是红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对你不薄。”叶青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爆发出来的尖锐,“我带你回府里吃饭,我替你留点心,我替你在殿下面前说好话。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背叛我们?为什么要杀我的母亲?” 季祈安没有说话。她看着叶青溪,看着她手里的剑,看着她眼底的恨意。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她没有杀叶夫人,想说她没有背叛,想说她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们。但她不能。她什么都不能说。 叶青溪没有等她回答。她举起了剑。 季祈安站起来,退了一步,但没有跑。叶青溪的剑劈下来,她侧身躲过,剑刃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削下一截袖口。无解 赐婚的旨意传遍长安城的那天,温时晏正在城外的一处破庙里。 她和叶青溪、国师、紫苏在一起。从沈惜枝独自进城被抓之后,她们便一直藏在这里,不敢露面,不敢生火,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破庙不大,佛像倒了一半,香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风从破了的窗棂里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她们靠着仅有的干粮度日,一日两餐,一餐半碗粥,谁也不敢多吃。 消息是国师派人打探来的。那人跪在破庙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什么不敢让人听见的秘密。他说季祈安被封了昭武将军,说新帝下旨赐婚季祈安与长公主沈惜枝,婚期定在下月初八,长公主府为新人居所。 叶青溪听完,没有哭,没有骂,什么都没有说。她站起来,走出破庙,走进了暮色里。温时晏追出去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她了。 “青溪!青溪你回来!”温时晏站在破庙门口,喊了好几声,没有人应。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吞没了,连回音都没有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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