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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祈安穿过长廊,走过那片翠竹。紫苏从后面跟上来,送她出去。两人并肩走在长廊上,竹叶在头顶沙沙地响。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把整条长廊染成了灰蓝色。 “紫苏。”季祈安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紫苏能听见。 紫苏侧过头看着她。 “温时晏和林听晚都很好。温林两家的家眷也都安顿好了,很安全。”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国师已经联络了几位愿意支持殿下的老臣,还有几位手里有兵权的将军。他们都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这些话,是国师让我转告你的。” 紫苏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几个人她听过。不是沈惜枝麾下的心腹,但也算不上沈煜的人。他们一直在观望,哪边都不靠,哪边都不得罪。国师能把他们说动,不知道费了多少工夫。 “这些话,你找机会告诉殿下。”季祈安顿了顿,“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先皇先后的仇还在那里,她若不振作起来,谁替他们讨这个公道?” 紫苏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没有问季祈安国师现在在哪里,没有问她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她只是点了点头,把那些话记在心里。 季祈安没有再说什么,走出了长公主府的大门。紫苏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上了马车,看着马车缓缓驶动,消失在街角。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了正厅。 那日,和季祈安一起回城的,除了紫苏,还有国师。他乔装打扮了一番,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束着,脸上还贴了假胡子,看起来像一个寻常的老账房先生。季祈安把他安置在自己的府邸里,住在西厢房。白芷住在东厢房,隔着整个院子。 国师坐在窗前,手里转着念珠,一圈,又一圈,转得很慢。窗外,院子里的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他想起季祈安跪在土地庙里,额头贴着地面,说“师父,对不起,没能守好司天台”。他想起季祈安站起来,看着他,说“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他想起自己说“人心不是靠一日两日就能收服的”。 他想起这个孩子从八岁到十五岁,走的路比谁都难。将军府偏院的矮房里长大,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欺辱也不吭一声。好不容易被国师收为弟子,在司天台有了安身之所,却又卷进这场夺嫡的风波里。她本可以什么都不做,本可以躲在司天台的小院里,安安静静地整理星图,过她与世无争的日子。可她没有。她把自己推到了刀尖上,烧丞相府,杀“皇后娘娘”,杀“叶夫人”,杀温崇,投靠沈煜,逼沈惜枝嫁给她。每一件事都是她一个人扛的,每一句骂名都是她一个人背的。她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可她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疼。 国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念珠,看了很久。念珠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季祈安那双从来不哭的眼睛。他叹了口气,把念珠缠回腕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春的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凉丝丝的。他看着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树,看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从墙头吹过来,凉丝丝的,吹得院子里的树枝桠沙沙地响。国师站在窗前,手里转着念珠,一圈,又一圈,转得很慢。他不知道沈惜枝什么时候才能知道真相,不知道那些骂名季祈安还要背多久,不知道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但他知道,这个孩子,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坚强。 他关上了窗户。 身世 季祈安的府邸也挂上了红绸。门楣上贴了喜字,廊下挂了灯笼,连院子里那株光秃秃的树都被缠上了红带子,在风里轻轻飘着。周妈从早忙到晚,把府里府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灶房里炖着汤,满院子都是药材的苦香。程安隐在暗处,无声无息,像一道看不见的影子。 季祈安从长公主府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穿过前院,走过那株缠着红带子的树,正要往书房去,忽然停住了脚步。 廊下站着一个人。 灰白色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旧银簪束着,面容苍白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是病了十几年的人。她站在那里,脊背微微佝偻,但她在努力挺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还没有折断的草。 季祈安愣住了。 “母亲。”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梦。 吴氏看着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她把手背到身后,不让季祈安看见。 “祈安。”吴氏的声音很沙哑,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有话跟你说。” 季祈安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吴氏的手臂很细,细得像一根枯枝,隔着衣料都能摸到骨头的形状。季祈安扶着她走进屋里,让她在椅子上坐下,又倒了一碗热水,放在她手边。 “母亲,您怎么来了?”季祈安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您的身体好些了?周妈说您一直在昏睡,我还以为……” “是白芷姑娘。”吴氏的声音很平静,“她给我换了方子,又替我施了几次针。我喝了半个月的药,能下床了。脑子也清楚了。” 季祈安愣了一下。白芷师姐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她不知道白芷是什么时候开始给吴氏治病的,不知道吴氏是什么时候好的,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要来府里找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母亲找我有事?”季祈安问。 吴氏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好几下,久到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沙沙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终于开口了。 “你不是我的女儿。” 季祈安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 “你是我从丞相夫人手里换来的。”吴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和叶青溪同一天出生。我买通了稳婆,在你们出生的时候,把你们调换了。你是丞相府的女儿,她是我的女儿。” 季祈安抬起头,看着她。吴氏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要滴血。 “为什么?”季祈安的声音在发抖。 吴氏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 “因为我恨。”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我本是将军府的丫鬟,被你父亲酒后临幸,怀了你。我以为他会给我一个名分,让我做他的妾,让我过上好日子。可他转头就把我忘了。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他和他的夫人恩恩爱爱,和他的嫡女承欢膝下,我和我的孩子在偏院里苟延残喘。”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不甘心。凭什么她的孩子就能锦衣玉食,我的孩子就要受一辈子苦?我偶然得知丞相夫人也怀了身孕,生产的日子和我差不多。我便有了主意。我要让我的孩子过好日子。我要让我的孩子做丞相府的小姐,穿最好的衣裳,吃最好的东西,嫁最好的人。我不要她像我一样,一辈子在别人脚下讨生活。” 季祈安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毁了我的人生”,想说“你让我变成了一个庶女”,想说“你让我在将军府的偏院里过了十五年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现在知道了。”吴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你是丞相府的女儿。你杀了你的亲生母亲。你亲手烧了丞相府,烧死了她。你替沈煜将你的亲生父亲关进了刑部大牢。你现在还要抢叶青溪的殿下。” 季祈安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你把殿下还给叶青溪。”吴氏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你不配拥有这些。你抢了叶青溪的一切——她的身份、她的父母、她的殿下。你已经害死了你的亲生母亲,你还要害死你的亲生父亲吗?你还要抢走她唯一的念想吗?” 季祈安看着她,看着这个她叫了十五年“母亲”的人。她想起偏院的矮房,想起周妈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出一碗粥给她,想起自己饿着肚子去司天台整理星图,想起王氏克扣月例时她连一件新衣裳都买不起。她想起自己挨了十板子,趴在床上,白芷师姐替她上药,紫苏替她擦汗,沈惜枝替她端水。没有一个人来看她。她的“母亲”,一次都没有来过。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 “你把我换到将军府,让我做了十五年的庶女,吃不饱,穿不暖,被人欺辱,连一个下人都能踩我一脚。你把叶青溪送到丞相府,让她做了十五年的嫡长女,锦衣玉食,众星捧月,被所有人宠爱。”季祈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你告诉我,让我把殿下还给她?让我把一切都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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