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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几秒,沈确换了个话题:“刚才那个人是谁?模特吗?” 舒辛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有些玩味,“你不认识他?” “他是任思礼。” 沈确眉毛微微扬起,眼睛睁大了一点,“他就是任思礼?好高啊,他有一米九了吧?” 舒辛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沈确,目光平静,嘴角还挂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些人嘴上说着“敬重艺术”,眼睛却只看得见脸和身高。 一米九,模特——沈确的第一反应不是“那是导演”,而是“好高”。 “他最讨厌你这种人了,你没别的机会,别想了啊。”舒辛伸手捏了一下沈确的脸。 沈确的笑容僵在脸上,咬了咬牙,没说话。 舒辛没在意他的表情。 他靠回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果盘和酒瓶,目光有点散。 他在想为什么自己能在刚才那几秒里,精准地判断出任思礼会讨厌沈确这种人。 因为他也讨厌江舟?那自己现在是把沈确和江舟划等号了吗? 舒辛没继续往下想,拧开水瓶又喝了一口,起身。 “不早了,明天还有会。” 舒辛没再看沈确,也没去管远处还在大展歌喉的郑总,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手机,走向门口。 其余几人跟着起身送他,舒辛摆摆手,将身后的喧嚣和今晚那点微不足道的插曲关在门内。 时间在精于规划的人手里,总是过得清晰而有效率。 当他在办公室坐下,翻开第一份待审文件时,昨夜的一切已彻底沉寂,如同从未发生。 窗外的日光落在他手边,冷静而有序,一如他此刻拥有的世界。 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汇报了两件事。 “昨天开了码头拍摄方案的会,”她说,“是为了敲定《边界》中一场重头戏的拍摄地点。” 那是一场高潮戏——男女主角协同当地警方,在码头仓库解救被拐孩童、捣毁跨国人贩子窝点。 原计划中,剧组的大部分外景都在马来西亚拍摄,前期勘景、签证、当地协拍团队都已落实。 唯独这场码头,因为涉及大量未成年演员,跨国拍摄的风险和成本成倍增加。 舒辛的意思是,把它单独挪到国内,用搭景或替代码头替代。 但任思礼坚持要按原计划,带队去马来西亚的实景码头拍摄。 “问题是,”秘书补充道,“这场戏里多数扮演被拐孩童的演员都是未成年,数量也大,成本和风险都很高。” 舒辛皱了皱眉。 秘书继续汇报第二件事,“另外,周制片那边最近在催财务加快付款节奏,有好几笔给外包团队的款,申请支付的时间比合同约定的节点提前了不少。” 她顿了顿,“流程合规,只是显得急切。” 舒辛沉默片刻,开口:“约周制片和任思礼,今天下午来公司谈谈。” 秘书应下,转身出去安排。 下午四点,小会议室。 窗帘半掩,将过于热烈的夕照过滤,落在深色的长会议桌上。 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没有助理,没有记录,这意味着所有的话都可以直接,也必须负责。 舒辛坐在主位,目光在周制片略显油汗的额头和任思礼紧抿的唇线上扫过。 “说吧,”他语气平淡,“怎么回事。周制片,你复述一下。” 周制片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将昨天的争论简化复述: 任思礼坚持要马来西亚那个有百年历史的码头,理由是氛围、历史沉积带来的真实质感无可替代,国内搭建的景“骗不了真正的观众”。 舒辛听完,视线转向任思礼:“你坚持这场戏出国拍的理由,再说一遍。” 任思礼抬起眼,语速不快:“不是具体的某个码头柱子长什么样。是空气里的湿度,是木头被海水浸泡腐蚀的气味,是当地工人世代在码头讨生活留在那里的痕迹。还有,” 他顿了一下,“文化背景差异带来的潜意识感知。观众也许说不清,但假的、塑料的、精心搭建出来的‘像’,会让他们潜意识里觉得隔阂,觉得不信。我要的就是那份‘信’。” 理由充分,甚至充满一种理想主义的光晕。但舒辛不是观众,他是为这份“信”买单的人。 “未成年演员的安全谁全程负责?责任主体是你,还是制片方,或者我?”舒辛的第一个问题直指最脆弱的环节。 任思礼眉头蹙起:“可以加派…” “超支的钱从哪出?”舒辛打断他,抛出第二个问题,更实际,“你的导演合约里,有不超支的条款。周制片的公司,预算已经绷到极限。额外的部分,是你自己补,还是指望我从别的地方挪给你?” 任思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显然没考虑过“自己补”这个选项,而后一个,他知道舒辛绝不会同意。 “最后,”舒辛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国内,我指的是那些有老码头的影视基地或者实景,找一个视觉上能达到你要的效果百分之八十的地方。技术上,后期可以做弥补。接不接受?” 三个问题层层递进,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那沉滞的夕照凝固了。 任思礼放在桌下的手攥紧了,“可我们本来就有国外的戏份,又不是特意去拍这一场戏” “任思礼,你是没听懂吗?有国外戏份,不意味着包括这场戏,你要分清‘整体计划’与‘单点风险’的区别。” 舒辛越说越生气,最后干脆挥了下手,“说了你也听不懂,反正就两个字,不行。” 任思礼盯着舒辛,那双总是燃着执着的眼睛里,此刻尽显不甘与狼狈。 周制片屏住呼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额头上这回真冒出了细汗。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长得令人难堪。 终于,任思礼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国内,先找。找不到再说。” 他避开舒辛的视线,落在空无一物的桌面上,“未成年演员的部分…按你说的办。” 他让步了。 舒辛瞳孔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按照他对这位年轻导演的有限了解,此刻难道不该是拍案而起,甩出一句“老子不拍了”然后摔门而去吗? 但他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点了下头:“好。周制片,听到了?按这个方向去落实。尽快给我备选方案和重新评估的预算。” “哎!好好好!一定一定!” 周制片如释重负,几乎要跳起来,脸上堆满了笑,忙不迭地打圆场,“任导也是从艺术出发,精益求精嘛!舒总您考虑得周全,安全第一,预算也要可控…这下好了,方向定了,我马上组织人去摸排!保证找到让任导满意的景!” 任思礼没接话,只是沉默地站起身,脸色依旧不好看。 他甚至没再看舒辛一眼,对周制片含糊地点了下头,便率先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周制片又对舒辛赔着笑说了几句保证的话,也匆匆追了出去。 会议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舒辛一个人。 他靠向椅背,没有立刻离开。 任思礼妥协得太快了。 心虚?怕自己昨晚听到些不该听到的事? 根据他昨晚听到的只言片语,舒辛猜测,可能跟那个被挤走的编剧有关。 所以任思礼怕自己这个手握钱袋子和生杀大权的人被激怒,怕旧事被翻出,影响整个项目。 这个推测倒是合理,但舒辛怕就怕在,任思礼还有别的事瞒着自己。 舒辛眉头蹙起。 不能吧,玩这么大?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瞥了眼任思礼刚刚坐过的位置。 疑虑像一滴落入清水的墨,缓慢晕开。 任思礼反常的让步,第一次让他觉得,自己对这位导演、对这个项目,出现了无法忽视的盲区。 而舒辛厌恶一切失控,尤其是可能涉及巨额资金和项目根本的潜在风险。 他需要知道,那沉默的一分钟里,任思礼究竟在想什么。 除了“前编剧”事件,他们是否还有其他麻烦事瞒着自己。 舒辛突然感谢他和任思礼这走到哪都能遇见的缘分。 他没有犹豫太久,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几声忙音后,对面接起,传来郑总那套惯常的热情寒暄。 舒辛没绕弯子,等对方话音稍落,便直接问道:“郑总,昨晚在‘幻境’,我好像看到两个熟人,你是不是在那有朋友,帮我打听一下呗。” “哎哟,舒总,您这话说的,那儿来来去去不都是朋友嘛。您指的是?” “两个男的。”舒辛声音平缓,“一个个子很高,长得好看。另一个大概四十多岁,方脸。他们那个包间,当时还有别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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