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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低下头,开始翻看相机里存储的照片。这部相机,最近以来,他已经很少主动去翻看了,尤其是里面的旧照。今天不知怎么,他鼓起了勇气。 他一张张地看着,大多是拍的校园风景和孩子们的笑脸。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相册里不知何时多了许多……他自己的照片。 有些明显是偷拍的视角——他在厨房做饭时微微蹙眉的侧影,他坐在窗前望着远处发呆的剪影…… 他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有些发颤,下意识地往前快速翻动。然后,他看到了那张——在老家院子里,那人风尘仆仆却眉眼带笑地看着镜头的照片。那是除夕那天,自己趁他不注意时,悄悄拍下的唯一一张。 心脏骤然缩紧,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思念,在这一刻汹涌地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喂,宋址?你又发什么呆呢?”李绍泽织错了好几针,懊恼地抬起头,就看到宋址盯着相机屏幕,眼神空洞,脸色也有些发白。 宋址猛地回过神,像是被惊醒一样,迅速收敛了外泄的情绪,低声说:“……没有。”他手指飞快地操作,退出了那张照片,返回到刚才拍的校园风景照,递到李绍泽面前,试图转移话题,“你看,我刚拍的,怎么样?” 李绍泽凑过去瞥了一眼,心不在焉地评价:“就那样吧,普普通通,哈哈哈,还没我织围巾有意思呢!”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那团让他头疼的毛线上。 宋址没有立刻收起相机。他依旧低着头,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寺庙 下课铃响,学生们呼啦啦涌出教室,奔向食堂。宋址没什么胃口,收拾好讲台上的教案,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了很久。空气里漂浮着粉笔灰的微尘,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就这样坐着,放空,或者说,是让那些纷乱的思绪在寂静中缓慢沉淀。 直到一位路过的老师敲了敲敞开的门,探头进来:“宋老师,楼下有人找你。” 有人找他? 宋址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急,带翻了椅子也顾不上扶,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谢谢!” 他快步走出教室,几乎是跑着下了教学楼。那短短的一段路,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又迅速被更强的渴望压下。会是他吗?是不是有消息了?他……他好了吗? 怀着那一丝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希望和激动,他冲到了教学楼门口,目光急切地搜寻。 然而,站在不远处树下,正笑着朝他挥手的,是许之阳。 脸上那瞬间点亮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失望。 “小宋哥!意外吧?”许之阳走上前,笑容阳光,带着点邀功的意味,“我可是四处打听,才知道你躲到这世外桃源来了!” 宋址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你怎么来了?” “不是说了要追你嘛!”许之阳答得理所当然,“光说不练假把式,我得拿出行动啊。” 宋址看着他,很认真地、清晰地再次表明立场:“许之阳,我不会谈恋爱的。你早点放弃这个念头,回家去吧。这里条件不好,没什么好待的。” “又这么着急拒绝我?”许之阳也不恼,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没事没事,我不怕条件差,就当是来体验生活了。我以前最讨厌上学了,没想到你在这儿当老师,还挺酷。我能申请去听一次你的课吗?就一次!” 看着他眼里纯粹的好奇和坚持,宋址终究还是不忍把话说得太绝。他叹了口气:“你想听的话,当然可以。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我们只能是普通朋友。” “明白明白!”许之阳嘴上答应得飞快。 下午上课时,许之阳果然很守规矩,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进来,在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他穿着与这简陋教室格格不入的休闲装,引得几个学生好奇地回头看他。 一个学生无意间回头瞥了许之阳一眼,愣了一下,随即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像不是他。” “张喻明,”宋址点了名,“来拿一下你的订正作业。” 那孩子赶紧收回目光,小跑上讲台拿了作业本。宋址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看到了孩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继续讲课。 宋址上课时有种沉静的力量,能将复杂的知识娓娓道来,学生们很配合,课堂气氛融洽。许之阳坐在后面,看着讲台上那个身影,看着他与孩子们互动时自然流露的温和笑意,心里不禁也觉得:他真挺不错的,和在北京时很不一样。 下课后,许之阳还想凑上去说几句话,被宋址客气而坚定地打发走了:“快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真的,别再来了。”他的态度明确,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许之阳有些悻悻然,但还是保持着风度:“好吧,那我先走了。宋址,照顾好自己。” 时光在群山环抱中静静流淌。这一年过得很快。 春去秋来,山间的颜色由嫩绿转为深翠,再染上金黄,最后归于冬日的灰褐与萧索。宋址的生活就像山间的溪流,表面平静无波。 阮晓清和言琦会时不时打来电话,聊些琐碎的日常,小心翼翼地避开某个名字,只传递着遥远的关心。林小姗偶尔也会来电,说说自己的近况,语气轻快,仿佛大家都努力在各自的生活轨道上正常运转。 日子很平静。但也很空。 冬天又一次降临,寒意彻骨。 不知不觉,距离那场事故,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周末,李绍泽兴冲冲地来约宋址去山里一座据说很灵的寺庙祈福。 提到寺庙,宋址立刻想起去年在浙江爬山时的场景,心里本能地有些抗拒,犹豫着不想去。 李绍泽这次是带着女朋友一起来的,看宋址兴趣缺缺,便换了个说法:“就当是去给班里的孩子们求个平安嘛!听说很灵的。” 最终,他点点头:“好。” 偏偏这天,许之阳又不期而至地找了过来。听说他们要上山祈福,便也兴致勃勃地跟了去。 山路崎岖陡峭,李绍泽要照顾女友,看宋址身边有许之阳跟着,便放心地分开走了。许之阳爬了没多久就开始喊累,宋址便提议休息。 两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许之阳喘着气问:“小宋哥,你想求什么?虽然我不太信这些,但我尊重。” “给孩子们求平安。” 许之阳凑近些,半开玩笑地说:“怎么不给我俩求求姻缘?我们可以去国外领证的,多浪漫。” 这一次,宋址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明确拒绝,他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不求姻缘。只求平安。” 休息片刻,继续攀登。等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几乎耗尽力气时,终于抵达了山顶的寺庙。 庙里香火鼎盛,人头攒动,或许正是因为“灵验”的名声远播。寺庙中央,一棵巨大的古树枝干虬结,上面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祈福带,随风飘舞。 有祈求“金榜题名”的,有盼望“金玉良缘”的,也有希冀“五福临门”的,密密麻麻,蔚为壮观。 宋址走到请福带的地方,为班上的孩子们买了“金榜题名”和“平安健康”的带子。他拿着笔,一条一条,极其认真地写下每个孩子的名字。 然后,他踮起脚尖,仔细地将它们挂在较低的、他认为结实可靠的枝丫上,心里默念:愿学生们,都平平安安,学业有成。 许之阳在一旁看着,由衷地感叹:“厉害啊宋老师,全班名字都记得这么清楚。”他顿了顿,又问,“你不给自己也写一条吗?” 宋址握着笔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沉默了良久,才低声说:“你……等我一会儿。” 他转身,又请了一条祈福带。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背对着人群和许之阳,他提起笔,极其缓慢地、珍而重之地写下两个字: 【祁彻】。 然后,在名字下方,他用更小的字,添上了一句最简单的祈愿: 【平安】。 写完,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祈福树下,仰头寻找。最终,他选中了一根看起来向阳的枝桠。他尽力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小心翼翼地将那条寄托了他全部隐忍思念与卑微祈求的红带,挂了上去。 手指松开的那一刻,仿佛也松开了这一年来紧绷的某根心弦。 微风吹过,满树的祈福带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灵魂的低语。宋址微微仰着头,看着自己那条新挂上的红带,在风中轻轻摇曳,混入千万条相似的愿望之中,再也分辨不出。 就在他出神凝望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掠过祈福带飘扬的缝隙和涌动的人群——他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的身影! 高大,挺拔,穿着深色的大衣,侧脸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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