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戾气似乎被安抚了下来,狂躁的内心渐渐归于平和。意识到自己这般丑陋不堪的样貌都被徐司铭看了去,而徐司铭非但没有离开,还笨拙地想要兜住他的情绪,庄雨生的心头被猛地触动,那些盘踞在他脑海的杂念刹那间一扫而空。 急促的抽气变得断断续续,慢慢变了调子,化作了止不住的抽噎。庄雨生靠着徐司铭的胸膛,紧紧攥住了他的衣领,不想再一个人硬撑,低声发出了求救:“救救我,徐司铭。” 迟到七年的信息终究传到了徐司铭这里,这一次他接住了庄雨生瘫软下坠的身体,声音沉稳且有力:“别怕,我在。” 早,老婆 徐司铭把逐渐安静下来的庄雨生抱到床上,看着他睡着才离开。回到书房,地上一片狼藉,犹如经历了一场台风过境。徐司铭站在书房中央扫视了一圈四周,想要收拾,但有些累,最后只捡起了庄雨生最喜欢的那个小玩偶。 来到书房阳台,徐司铭拨通了胡医生的电话。他也需要找个出口消化他的震惊,但当电话接通,他突然发现他不想和别人聊庄雨生难堪的样子,于是收起了“我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的感慨,只是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算是消解了刚才的情绪。 “胡医生,他妈妈的后事是他亲手操办的吗?”徐司铭问。 他听妮妮说过大致情况,但并不了解细节。他一边觉得庄雨生不理智,一边又没法反驳,因为事情发生的时候他确实不在场,他所得知的信息全来自妮妮转述,即庄雨生本人,没道理由他反过来告知庄雨生他妈妈已经去世。 “是,有什么问题吗?”胡医生问。 “我知道我为什么走不进他心里了。”徐司铭揉着紧绷太久以至于有些发酸后颈,抬头望着天叹了口气,“他一直很介意我不在这件事。” 徐司铭说了下刚才的情况,提到了庄雨生指责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想说他都知道,但总感觉自己的话语很苍白,因为庄雨生是实实在在经历了那些事,而他只能从只言片语中窥见过往的碎片。如果把庄雨生的遭遇比作参演了一部电影,那他都不算看完了这部电影,只是看了些切片。 “他现在状态怎么样?”胡医生比较关心这个问题。 “还好,睡着了。”徐司铭说。 “既然你可以安抚到他,就去尝试解开他的心结吧。” “我该怎么做?” “抱歉徐总,我帮不了你,这是你的课题。” 晚上徐司铭是抱着庄雨生睡的,他静静听着庄雨生时而平稳时而急促的呼吸,想象他在做什么梦,就这样彻夜未眠。到了早上,轻缓的呼吸突然恢复了正常频率,徐司铭知道庄雨生醒了过来,却见他一动不动,知道他不想面对自己,故意说:“早,老婆。” 装死的某人果然有了反应,回头看向徐司铭,两只眼睛瞪得浑圆:“谁是你老婆?” 徐司铭笑了起来:“醒了?” 庄雨生立马把头扭了回去。 “好了,宝贝。”徐司铭贴住庄雨生的后背,“跟我闹什么别扭?” 庄雨生很不适应,难为情地皱起眉头:“你怎么回事,徐司铭,这么肉麻干什么?” “不喜欢吗?”徐司铭问。 “不喜欢。”庄雨生说。 “我爱你。”徐司铭变本加厉。 “神经病。”庄雨生推开徐司铭坐了起来,本来在徐司铭面前发疯让他无比难堪,醒来后只想原地去世,但徐司铭这没皮没脸的样子倒让他觉得难堪的该是这位大少爷。 不过徐司铭并没有任何窘迫,看着庄雨生问:“好了吗?” 对上那双沉静的双眼,庄雨生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徐司铭早已把他看透,这些异常的举动都只是为了让他不那么尴尬。他突然觉得床垫很软,被窝很暖和,一下没了方才的气势,轻轻应了一声:“嗯。” “乖。”徐司铭按住庄雨生的后颈,在他嘴角落下一吻,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我待会儿出门一趟,你好好在家休息,好吗?” “你去哪儿?”庄雨生不是很想离开徐司铭。 “去查一些东西。”徐司铭说。 两人似乎比以往更有默契,徐司铭一说,庄雨生就知道他是要去确认庄桂兰去世的事,毕竟昨晚他失控就是因为徐司铭什么都不知道——在他看来,就那么让他接受事实。 庄雨生不想再经历一遍这个过程,但看着像定海神针一样的徐司铭,他突然觉得再来一次或许会不一样,说不定他腐烂的伤口挖开之后可以长出新芽呢? “那你早点回来。”庄雨生说。 徐司铭说好,对庄雨生伸出手:“可以把手机交给我保管吗?你安心休息。” 庄雨生点了点头。 徐司铭联系了欧佳裕,这段时间欧佳裕一直在帮他处理遗产相关事宜,经过多轮谈判,大部分徐家亲戚都已经松口,只有青山病院的钱院长咬得很死,一丁点都不愿意让步。 “我估计青山病院有灰产。”行政轿车后排,欧佳裕把他查到的资料递给徐司铭,“据说一些大家族会把希望消失的家族成员安排进青山病院,你看资料上这些人,都是被青山病院诊断出精神疾病,然后社会性死亡。” 徐司铭想要拿回遗产的初衷是为了了解庄雨生,但见过妮妮后,他已经不必要通过这一招曲线救国,加上他整天忙于翻译庄雨生的书,所以对遗产的事没有太上心。他翻着手上的资料,突然动作一滞,欧佳裕扫了眼他正在浏览的那页纸,说:“这位是您姑姑。” 徐司铭的心里生出一丝异样,联想到了一些事。他暂且把资料放到一边,问:“除了去派出所查户籍,还有没有办法确认一个人已经死亡?” “这个很难办,徐总。”欧佳裕说,“您是想确认当时火化的就是那个人对吧?正常是不会出问题的,但如果中间真有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人已经没了,也不可能验dna。” 汽车停到了派出所门口,欧佳裕拿上委托资料,找相熟的民警查到庄桂兰的户籍确实已经注销,所有手续都完备。他回到车上告知了徐司铭结果,徐司铭正重新翻看着徐若美的资料,沉吟着问:“如果真有中间环节可以动手脚,你觉得最有可能是哪一环?” 欧佳裕想了想,说:“医院。” 徐司铭也这样认为,遂吩咐司机前往徐家的高端私立医院。 这家医院送走过许多人,包括徐老爷子和庄桂兰。院长和老爷子关系很好,早前已经同意徐司铭接管徐家家业。听说徐司铭前来,他特意推掉了会议,拉着徐司铭叙起了旧。按照徐司铭的性格,他不爱和人聊家长里短,但还是耐着性子陪这位长辈聊尽了兴,这才说起了正事:“我想向您打听一下,死亡证明有可能造假吗?” “造假?”院长愣了愣,以为徐司铭要干这事,面露担心地问,“你难道有这方面的需求吗?” “不是,您误会了。”徐司铭说,“我想确认一个人已经死亡,没有弄错。” 院长问是谁,徐司铭说了庄桂兰的名字,以前徐家的保姆。院长说他有印象,因为当时沈穆也来了医院,缝合他手臂上的刀伤。 “那肯定没弄错。”院长说,“死者身份是警察确认过的,不可能随便给你开死亡证明。” 徐司铭想确保万无一失,又问:“警察会怎么确认?” “正常情况就是通过证件和家属辨认。”院长说,“我记得她儿子不是领走遗体了吗?” 如果是通过庄雨生来确认,那事情又绕回了原点。徐司铭想要的是不可辩驳的事实,没有一丝推翻的可能,他不死心地问:“有当时的监控可以看吗?” “都多少年了,监控早覆盖了。”院长说。 好吧,只能到此为止了。其实徐司铭知道出错的可能微乎其微,但他不想没有经过查证就打破庄雨生的希望,尽管那个希望非常不切实际。他站起身来准备告辞,这时院长突然想到了什么,拍了下大腿说:“对了,早年我们医院发生过遗体被盗的事,太平间的监控会离线保存,可以调给你看看。” 太平间?徐司铭心头一动,说好。 院长把徐司铭带到了医院的数据中心,偌大的房间里林立着一排排服务器机柜,各类指示灯不断闪烁,响着连绵不绝的嗡鸣。一块大屏幕竖在房间中央,滚动播放着医院各个角落的实时监控画面。 工作人员坐在操作台前,在文件夹里翻找许久,终于调出了庄桂兰去世当天的太平间监控。大屏幕画面一转,出现了一个冷清的房间,镜头对准的主要是太平间的大门,停尸柜集中在画面一角,看不全所有柜子,但进出情况一览无余。 时间始于当天零点,工作人员把进度条拉到晚上,开了六十四倍速。太平间始终很冷清,除了存取尸体的人外,鲜少有人进来。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医护人员的带领下进入了画面中。徐司铭倏地皱起眉头,下意识靠近了屏幕,因为进来的人正是庄雨生,他还穿着两人分手时的那身衣服,一下把徐司铭的记忆拉回了七年前,就好像中断的电影在此处接上,又开始继续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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