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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起忍了忍没忍住,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别乱碰。” 程野对上他的眼神,晦暗幽深,手腕也被捏得很紧。 猜想陆云起应该不喜欢被人摸头,便耸了耸肩,收回手,“不碰就不碰。” 趁着午后没什么人,陆云起剪头发去了。 陆云起推开那扇玻璃门的时候,纯粹是因为这是离杂货铺最近的一家,招牌上写着“总监设计”,门口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海报,上面印着一个发型张扬的男明星,底下配了一行字:让你的发型成为整条街最靓的仔。 陆云起不想成为这条街最靓的仔,也没想到会遇到李红伟。 “欢迎光——” 两个人四目相对,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李红伟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小剪刀胸针,他的头发好像又换了一种红,也没有往中间竖起来,而是很自然地垂在额前,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正经。 李红伟手里的梳子差点飞出去,“怎么是你?!” 陆云起也很意外,“你的店?” 李红伟把梳子往台面上一搁,挺起胸膛,语气里带着一种“没想到吧”的骄傲,“对,就是我开的,怎么样,是不是很专业。” 忽然,他嘚瑟的表情一滞,变得警惕起来,“你来干嘛?我最近可没去程野店里找茬啊!” 陆云起在镜台前面的转椅上坐下来,“剪头发。” 李红伟愣了愣,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问,“真的?你确定不是来砸场子的?” 陆云起起身就走,又被李红伟给拦下。 “哎呀,就在我这剪,我告诉你,这条街就没有比我剪得更好的师傅了。” 陆云起从镜中扫了一眼他的发型,不予置评。 偏偏李红伟看不懂脸色,指了指自己的发型,洋洋得意道,“你看看我这头发,我今天染的新颜色,好看吗?” “丑。” 李红伟一噎,表情跟吃了屎一样,又碍于现在的身份忍下了,“算了,你不懂流行。” 他把几本颜色表递给陆云起,兴冲冲给人介绍,“现在红色是最流行的,就是我头上这种,还有这个亚麻色也很受欢迎,我觉得你染个奶奶灰能好看。” 李红伟仔细端详着陆云起的脸型、头骨、发际线,最后感叹了一声,“完美!你的头型是我见过最完美的!” 陆云起不为所动,“剪短。” 开理发店的人最怕听到客人说只剪短,这意味着半个小时只能挣个手工钱。 “我跟你说,这个是法国进口的染膏,洗护也是定制的,总监我亲自操刀,原价1888,今天搞活动,周年庆,打完折只要1688。” 陆云起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子里极力推销把他当傻瓜的李红伟,“不需要,剪短。” “不喜欢染发也没关系,我给你做个锡纸烫,你这脸型绝对能驾驭住,出去指定能迷倒万千少女。” 陆云起抬脚走人。 又被李红伟给拉住,“好好好,剪短剪短,什么都不做。” 陆云起这才坐下。 “洗剪吹35,洗发水另收10块,干洗再加10块。” 陆云起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不重,轻飘飘的,但李红伟就是咻他,立马识趣地改口,“那是针对别人的,咱俩这么熟了,不加钱,就35。”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剪刀在头发上咔嚓咔嚓地响。 别看李红伟嘴贫,但真正剪起头发来,还有模有样的。 陆云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着身后那个专注工作的红毛,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确实很擅长把看起来完全不相干的人捏在一起。 这个人曾经在他面前安排小弟假装中毒倒地抽搐吐白沫,往程野门口倒过垃圾扔过狗屎,但也牵着土狗帮张奶奶找过猫。 现在他又站在他身后,在给他剪头发。 这个世界太梦幻了。 “你不是收保护费的吗?怎么还开理发店。” 李红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剪,“你以为我想收保护费啊?” 他低着头,手上的动作很认真,语气也变得和之前不太一样,“收保护费才几个钱,这条街上的商户一个比一个精,像你老板那种硬骨头根本啃不动,其他人也就是打发叫花子似的一个月给个百十来块,我手下还有好几个弟兄要吃饭呢,这点钱够干什么呀。二狗你是见过的,他家里有个生病的老妈,蓝毛也是,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什么都不会,他们既然认了我当老大,我总不能让他们跟着我喝西北风吧。”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穷人,各自有着身不由己的借口。 陆云起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并没有什么同情心,甚至是这些人口中的资本家,听完心里也没有什么波澜。 “他们没有义务给你交保护费。” 你是我的人 李红伟当没听见,继续说:“这家理发店是我三年前开的,那时候我琢磨着,总不能一辈子收保护费吧,所以我贷款租了这间店面,学了手艺,你还别说,我在这方面还挺有天赋的。” 最后一剪刀落下,李红伟退后一步端详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头,“怎么样,是不是很帅?我跟你说,你这张脸配上我这个手艺,出去就是行走的招牌,我说真的,你可以考虑染个头,说不定被星探发掘了还能原地出道当大明星。” 陆云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李红伟的手艺确实不错,把他原本有些长的头发修得干净利落,鬓角收得很窄,头顶留了一点厚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 “邱彪,你是不是跟他打过交道。” 李红伟一瞬间又变得警惕起来,像是非常忌惮这人,“你问这个做什么?” “问问。” 李红伟盯着他瞧了好几眼,脸色沉了下来,“邱彪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听说他以前是赌场的打手,后来场子被端了,他也跟着进去了,出来之后拉了一帮人做起了地头蛇。” 李红伟看他听得认真,眼珠子一转,又劝道,“我跟你说,他跟我不一样,我们顶多就是吓唬人,他是真敢动手的,你知道为什么警察拿他没办法吗?因为他有个亲戚在镇上有点关系,虽然不是多大的官,但够用了。你也劝劝程野,跟我合作,破财消灾嘛。” 陆云起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你和他之间是达成了什么协议吗?” 李红伟慌了一瞬,又故作镇定地问,“什么?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听你刚才的意思,你根本惹不起他。”陆云起步步逼近,“既然你惹不起他,那请问你拿什么保住程野呢?” 陆云起有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凌厉如光,被他盯上时总感觉心里的小九九都无所遁形。 “谁说我惹不起他!我是不想惹,你真以为我手下那些兄弟都吃干饭的啊?!” 眼睛乱飘,鼻孔放大,声音也高昂不少,明显就是心虚的表现。 陆云起心里有了答案,也不问了,掏出三十五块放桌子上,“手艺不错,下次还找你。” 李红伟一手拽着玻璃门,一边不死心的在后面喊,“喂,真的没有什么协议啊!” 陆云起剪完头发回到店里的时候,发现收银台旁边多了一个人,挺眼熟的,坐在程野平时堆快递的那个小板凳上,穿着校服,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脚踝,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见人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陆云起这才发现,他脸上还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泪痕。 “陆哥。” 孩子叫完人,又把头低下去。 陆云起想起来了,这是杨婶家的孩子,好像叫什么宇。 他淡淡点了一下头,正巧看见程野从仓库出来,抱着一箱冰红茶,他迎上去,“我来吧。” “不用。” 程野侧身躲了一下,走到冰箱面前,拉开上货。 他今天的穿着如往常一样,黑t牛仔裤,很是普通日常,只是今天这一件似乎有些年头,领口都被洗大了,松松垮垮的,一弯腰就露出胸前的沟壑,有点白,线条也好看。 陆云起匆匆移开目光,蹲下身一起上货。 程野随意扫了一眼,问道,“你这头发哪剪的?” 陆云起想了一下那家店的名字,“潮流造型。” “李红伟那?” “看来你知道。” 程野乐了,“当然知道,我在这都多久了,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去了他家。” “随便进的一家店。” “那还挺有缘的,我之前去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他一个洗剪吹竟然收我188,被我给揍了一顿,后边我就没去了,哎,话说你没被坑吧?” 陆云起微微摇头,“你就给了我50块,能坑到哪去。” 四张十块的,两张五块的。 换以前,这种零钱他连接都不想接,但他在这里干了快两个月,知道每一块钱都是程野起早贪黑辛苦赚来的,他没有资格再嫌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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