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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我才明白,人的感情太过复杂,人性永远不会满足,而我一直追寻的自由与真相,恰恰只通向了那片虚无和孤独。 可这一切,我并不后悔。 而你,阿剑,你来到我身边时,我就发现了你身上那股超乎寻常的灵气。你就像一面最澄澈的镜子,在你身上,我能清晰看到年轻时的自己。可这却让我感到害怕,因为你与我是如此相同。 我们如此清醒,也如此厌倦,心中包含了太多强烈的感情,与这个世间格格不入。 我的孩子,我怕你太早被那些可爱的影子看见,又怕你太早就被他们吸引,所以在我离开前,将你身上的能量与灵气都藏进了一个装满糖果的小盒子里,只留下一道小小的缝隙。 请原谅我,阿剑,我只是太怕你重蹈覆辙。你要学会与这世界同流合污。 如果那道缝隙,依然让你踏上了这条道路,那么,这个小匣子将是外祖母送给你的最后一个礼物。 我的阿剑,是你的到来让外祖母短暂地远离了孤独,外祖母也由衷地希望,你能获得永恒的幸福。 请记住,外祖母永远爱你。 守灵人裴烨之绝笔] 看完信纸,小屋内陷入了久久的沉寂。 大概是饱含着太多的爱意与不舍,落笔才会显得如此缱绻与哀伤。 哪怕从未见过这位奇女子,林澈的心中都感到了浓浓的酸涩,他简直不敢想裴剑的心情。 不过至少,他还能递上几张洁白的纸巾。 纸巾很快被泪水打湿,放进口袋,一起被收进口袋的,还有那张被珍而重之地收好,加上一层文件袋,放进来的信纸。 过了很久,林澈才道:“你的外婆真是一个很灵很灵的人。至少现在,她获得了永恒的安宁。” ——要拥有怎样的智慧,才能想到以这种形式,与长大的外孙交流? 从这些文字中,林澈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这位老人活的太过通透,因而慧极必伤,可最终,她却在不解中,与孤独的自我和解了。 甚至,死后她还在为自己的外孙提供着庇护。 又是过了很久,裴剑才从鼻腔里笑了笑:“‘守灵人’……原来是这样,原来她也是那个世界的过客。” 林澈也看到了那三个字,一阵唏嘘。 原来从一开始,命运就已经有所指引。 裴剑闭了闭眼,再次打开那个小匣子。 依然是一堆五颜六色的糖果,和一本无字天书。 看着那堆糖果,林澈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想尝尝的欲望。 ……毕竟都过去那么久了,还能吃吗? 他好奇地拿出一粒,只见糖果的包装,是那种五颜六色的彩纸——像是小时候在小摊上随处可见的那种称斤的水果糖。 现在想想,大概属于三无产品吧。 但印象里,真的很好吃。 为了缓和气氛,林澈故作调皮地问:“哥哥,我能吃一粒么?” 裴剑沉默了会:“不知道有没有过期,算了吧。” 林澈已经剥开了糖纸:“你没有拒绝,我就当你同意了。” 说着就将里面那枚硬糖塞入了嘴巴,裴剑阻止都来不及。 硬糖很小,是苹果味的。林澈舌尖微动,将糖果从左边滚到右边,含软后又嚼了几口,与儿时的味道无差。 他吃得津津有味,直到将最后一口甜滋滋的糖水也咽入腹中。 这一切只发生在半分钟内,等裴剑想起来去扒他嘴巴时,林澈已经主动张开空无一物的嘴,表示已经吞下去了,没了。 林澈安慰道:“就是水果糖的味道,没坏。” 裴剑简直哭笑不得:“……你小时候没人教过你,没有包装和生产日期的东西不能乱吃吗?” 林澈:“可这是你外祖母留下来的耶,她应该不会害我们吧?” 裴剑注意到了他话语中的“我们”二字,思绪瞬间被勾走了,心中有种淡淡的欢喜,先前的悲伤似乎也隐去一些。 看着裴剑眼中的阴翳稍淡,林澈也感到开心。 然而下一刻,他就开心不起来了。 ……嗓子好烫,喉咙好烫,胃里好痛。 起初林澈还能强颜欢笑一下,然而很快,他就站不住了,捂着腹部跪倒下去。 “林澈?林澈!!” 裴剑惊疑的声音落在耳边,然而林澈已经无暇理会,他在对方的怀里蜷缩成一团,颤抖的手下意识往前伸去,想抓住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要抓住什么,但本能的想去寻找一些能缓解的良药。 于是他的手,抓住了那本手札。 一瞬间,室内亮如白昼! 那手扎变成了一团如同太阳般的光球,缓缓浮上空中,并且越来越大,直到将裴剑与林澈一道吞噬进去。 这一刻,一切物理学似乎都消失了,重力、质量等,都不复存在,他们轻盈地飘在空中,震惊地看着彼此。 林澈眨了眨眼睛,此刻那份疼痛已经消失,甚至连对身体的感知都已经消失—— 这种感觉林澈稍许有些熟悉,他在作为蟑螂睁开眼睛前,似乎也是这么个状态。 裴剑就不太熟悉了,下意识伸出手,想拉住林澈,却明显不太能驯服自己的肢体。 林澈主动伸出手,拉住对方,想说话,却出不了声。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浮现了一幕幕景象,像是什么走马灯。 那本手札自己打开了,一幕幕画面不断呈现在两人的脑海中,以至于浑然忘形。 林澈的记忆似乎回到了前世那个夜晚,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不断闪烁的仪器,和无数针管。可这些都留不住一个生命,少年深陷在床单的褶皱里,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有人在哭,有人在叹息,但一切都很朦胧,就像隔着一层柔软的纱布。那些感情都已经很遥远,无法传达到此刻的林澈心里。 他只感到唏嘘。 那副躯体彻底地沉寂下去,静静躺在那里,不再需要呼吸。 可就在此时,一个极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点,从那副身躯的胸膛中缓缓升起。 “我……我是……什么?” 同时,一道极其微弱的声音,从那光点中传出。 它向无人的世界发问,自然无人能给它回应。 它静静地飘在那里,不知过去多久,终于形体逐渐趋于稳定。 “我……我想活下去,我还想感受这世间的一切……我想要被人看见,我害怕独自一个……” 尸体按部就班的进入停尸间、火化场,最后回归虚无。 它着急地绕着自己的“本体”打转,可根本无法撼动这一切,当尸体消失的那一刻,它的神智也再次变得模模糊糊。 它没有了感官,迷失了自我,只能随风飘荡。 林澈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那只小小的光点从此开始了流浪,与流云为伍,与长风作伴,渡过瀚海,渉过山川,无边无际,四处游荡。 可它漂过的地方越多,情感上就越是荒凉。 直到某一天,恍惚中,它被什么存在深深地吸引了,开始四处寻找。 直到他飘入一个出租房内—— 在那里,它终于找到了那吸引自己的东西。 是一个独居的人类。 它喜欢这个人类身上的气味,喜欢这个人身边的氛围。这种感觉就好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终于找到了一个同类,多么弥足珍贵。 这时,它终于重新开始凝聚出属于自己的情绪。 ——它多想停留在这个人的身旁,多想长出手臂和双腿,这样它就能站在这个人的面前,与他沟通,与他拥抱,哪怕只有一夜的时光。 就在这时,它发现了一个异常。一只小小的昆虫从墙角的缝隙里爬出来,六条腿蜷缩着,触须耷拉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它就快要死了,小小的光点心想。 可是,可是为什么,它还在挣扎呢? 哦……原来,即便是如此渺小的存在,也会诞生出“想要继续活下去”的渴望。 光点感到了一阵颤栗。 这一刻,它才忽然想起了自己诞生的意义——一个对死亡而不甘的灵魂,对生命爆发出的最后的念想。 于是,小光点在这个小昆虫身上找到了一份归处。 它们缓缓融合,就像是结茧一般,在世人看不到的光茧中,彼此融化成一团,又再次形成新的形状。 不知过去多久,小蟑螂的须须晃了晃。 它本能的朝高处攀爬,一直到冰箱顶,然后迷迷糊糊地晃了晃脑袋,张开翅膀—— 最后,他睁开了双眼,再一次见到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是一片白昼,而唯一的色彩,正是那个让他偷偷观察了许久的人类。 光亮消散,阴霾渐去,那轮巨大的“太阳”也缓缓落下,那本无字天书,却已经消失了,化作一枚白玉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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