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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无际,尽是血红的彼岸花。
在为赤红所染的天地中,有一个漆黑的墨点。
一名虎背熊腰的中年僧人踩在花间,身披一袭朴素的黑僧袍,怀中揣着一柄粗布包裹的武士刀,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虽说度不快,步伐却异常沉稳。
一块青色的头巾缠在他的颈后,如一面旗帜猎猎飞飘。
不知走了多久,他抵达了彼岸花原野的尽头,那里流淌着一条河,河水澄澈得黑。
“这里就是三途川吗?死人都要渡过这条河流。”
高个子僧人在河岸盘腿坐下,把头往河面一探,他看到了一颗锃亮的光头,一双怔怔的眼睛,以及一张憔悴的脸。
这张脸使他自己也感到陌生,明明就在几天之前,他脸上的皱纹还没这么深重。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看到一条小舟从对岸缓缓漂来,最终停在了他面前。
撑舟的是一名俊美的青年。
他双手持桨,身披浅葱色的羽织,腰间别着一柄雕饰别致的佩刀,裤子齐齐贴着他的双腿,怎么看都清清爽爽。
青年的双眸映着淡淡的哀愁,面容柔美得不可思议,简直分辨不清男女,但他的肤色却是一片病态的苍白,一点血色也看不出。
总而言之,他的美貌太过虚幻缥缈,仿佛一座琉璃宝塔,随时可能碎解成粉末。
僧人认出了青年的相貌,不禁有些恍惚,喃喃道:“南无三,居然是你来接我。”
青年没有回答,俊秀的脸上波澜不惊。
僧人说:“我游方时听说过你的死讯,但我一直不愿相信,这年头死掉的人太多,搞错一两个是很正常的事。”
青年默然。
“我一直以为能再见你一面,可是……唉,你比我年轻那么多,为何走得比我还早?”
青年默然。
“你不记得我了吗?”
青年默然。
“我可是记得你的,记得真真切切。”
青年依旧沉默不语,有如一块顽石。
僧人继续说:“十三年前,也就是元治元年(注:即1864年)的四月,为了找寻残杀京都市民的妖怪,我潜伏在三条大桥下过夜。”
“恰好有新选组的队士巡逻到那里。你见我身上佩刀,以为我是抢劫财货的匪徒,便拔刀朝我砍来。”
“我身为斩鬼为业的『青头巾』,挥刀只为猎杀妖魔,极少和人类剑士比拼高下。但让我刻骨铭心的完败,唯有那么一回。”
一旦回忆起那三道精确无比的斩击,僧人就感到血液烫。
如秋风一般迅疾,如月光一般洗练,无从抵御的连环三剑。
——多么美丽的剑技。
“我落败后,被押送到了新选组的驻地。近藤局长接见了我,问我来京都的原委,然后把我放出了牢狱,以礼相待。”
“在此之后的半个月里,你和我共同调查,并肩作战,除掉了连环杀人案件的罪魁祸——名为『片轮车』的妖怪。”
“你是维护京都治安的义士,同袍都信赖你,民众都爱戴你,孩童都热衷于模仿你的姿态,以『新选组一番队队长』自称,在街头挥舞木剑打闹。”
说这些陈年旧事的时候,僧人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他的脸色陡然一变,挺直腰杆,横眉怒目,如同狮子吼一般,对着舟上青年高声厉喝:
“你难道全忘了吗,冲田总司!”
那个名叫“冲田总司”的亡灵一言不,却微微一笑,绚丽如春日绽放的樱花。
僧人的呼唤终于得到了回应。但他即使见到了那副熟悉的笑容,也并没有觉得欣喜,反而感到一阵酸楚。
——戊辰战争时,我加入了守卫会津的队伍,以为能与你一同抗击官军,但怎么也找不见你的踪影,直到遇上前新选组的斋藤一,才得知你已病重……
这一次别离,别得太久,也离得太远了。
“你是一心报国的剑豪,却未能铲除国贼,就被肺痨夺去性命。我斩杀了一辈子妖魔,却无力保护百姓,死在了野心家掀起的战乱中。你我都是苦命人呐。”
僧人盯着三途川的流水,自言自语般说道,“经过这些年的修行,我已把我的佛剑磨练到了极致,大概能胜过你当年的水准吧,不知你的『天然理心流』,又长进了几分?”
话音刚落,僧人猛然抬头,两道如电目光斜斜刺向冲田总司,似要把他脸上嫩肉剜下一块。
“到了那个世界,我们有的是切磋的机会。”
冲田总司第一次开口说话,音量不高,却如白瓷般清脆通透。
——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会是什么样的呢?
没有连天蔽日的战火,没有横行无忌的妖邪,没有受饥挨饿的灾民,那一定是个无比和平、无比明亮的世界。
僧人这么想着,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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