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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雾气,是活的。它并非均匀弥漫,而是如同某种古老而疲惫的生物吐息,在泰晤士河两岸的街巷间缓慢流淌、聚散。浓稠、湿冷,带着刺骨的寒意,轻易便能穿透不算厚实的外套,缠绕在皮肤上,留下一种黏腻的不适感。它模糊了远处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吞噬了街道对面行人的面容,将所有声音——马车的轱辘声、报童模糊的叫卖、远处工厂隐约的汽笛——都隔绝、扭曲成沉闷而遥远的背景噪音。空气中混杂着复杂的气味:劣质煤块燃烧后刺鼻的硫磺味、泰晤士河退潮时裸露河床的腥臊、陈年石料上青苔的阴湿,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属于庞大城市和无数生命的、陈旧而压抑的气息。
这与本丸那种开阔、明亮,灵力如温暖水流般洗涤身心的环境,形成了近乎残酷的对比。玖兰蒂娜不自觉地拢紧了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羊毛外套,感觉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冷潮湿的棉絮。她体内属于纯血种的本能,对这种缺乏自然生机、被工业与阴霾笼罩的环境,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排斥。
走在她前方稍侧的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却仿佛是完全属于这幅灰暗画卷的一部分。他修长的身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步伐精准而无声,如同一个在既定轨道上滑行的幽影。他甚至没有回头,却在蒂娜因脚下湿滑的石板而微微踉跄时,不着痕迹地调整了半个身位,恰好为她挡住了前方吹来的一股裹挟着更多湿气的冷风。他那身笔挺的黑色执事服似乎能吸收所有光线,唯有偶尔转动时,那双酒红色的眼眸会掠过一丝无机质般的微光,冷静地评估着周围的环境与路线。
夏尔·凡多姆海恩伯爵则走得更快一些,对这片他自幼熟悉的雾霭显得无动于衷,甚至带着一丝急于摆脱身后“乡下地方”带来的不适感的烦躁。他娇小的身躯包裹在剪裁合体的黑色外套里,步伐带着贵族特有的、略显急促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在重申着他与这片土地的所有权。跟在他身后的三位仆人——菲尼安、梅琳和巴尔德——则显得狼狈许多,他们吃力地抬着那个刻满符文的奇异箱子,在湿滑的路面上磕磕绊绊,菲尼安试图展示力量却差点把箱子甩出去,梅琳的裙摆几次险些将她绊倒,巴尔德则挥舞着不知为何带在身上的扳手,低声抱怨着,引来零星路人好奇又迅移开的目光。
穿过几条愈狭窄、墙壁上布满霉斑和水渍的巷道,视野豁然开朗了些许,一座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宅邸在雾霭中显露出其森严的轮廓。高大的黑色铁艺大门紧锁,尖利的栏杆顶端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围墙厚重而高耸,深色的常春藤如同血管般爬满石壁,即使在白昼,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寂与沉重。
凡多姆海恩宅邸。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本身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秘密。
塞巴斯蒂安上前一步,并未使用可见的钥匙,只是将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按在门锁附近。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如同叹息般的机括滑动声,沉重的大门向内无声地开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露出了后面一条漫长而笔直的碎石车道,以及车道尽头那栋庞大的、融合了哥特式垂直线条与维多利亚时期繁复装饰的阴沉建筑。
“欢迎回来,少爷。”塞巴斯蒂安微微躬身,声音低沉平稳,如同陈述一个既定事实。随后,他优雅地侧身,酒红色的眼眸转向蒂娜,那目光中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公式化的礼节,“蒂娜小姐,欢迎莅临凡多姆海恩宅邸。”称呼的转变自然而精准,从代表亲密与守护的“夫人”,悄然过渡到符合她此刻外部身份、也更为疏离的“蒂娜小姐”。
踏入宅邸内部,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时空。外部世界的喧嚣与湿冷被厚重的石墙和橡木门彻底隔绝。一股混合着古老羊皮纸、上光蜂蜡、陈年木材以及某种淡淡消毒水(或许是为了驱散伦敦的潮气)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门厅极其高挑,穹顶上的彩绘玻璃因为缺乏足够的光线而显得色彩沉郁,只在中央巨大的枝形吊灯(此刻并未点亮)周围投下模糊的光斑。脚下是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倒映着两侧深色木质墙板和墙壁上悬挂的一排排先祖肖像画。那些画中人的目光,无论男女,都带着一种相似的、冰冷的审视感,穿透岁月的尘埃,落在新来的访客身上。
“哎呀——!”梅琳的惊呼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她抱着一个从本丸带来的、插着干枯芦苇的花瓶,差点被自己过于宽大的裙摆再次绊倒,花瓶危险地摇晃着。
“看我的!嘿——!”菲尼安见状,试图展示自己恢复了些许的力气,猛地将肩上的箱子往上颠了颠,结果箱子脱手,朝着旁边正低头检查靴子的巴尔德砸去。
“笨蛋!你想谋杀吗?!”巴尔德慌忙举起扳手格挡,出哐当一声脆响。
塞巴斯蒂安酒红色的瞳孔甚至没有转向他们,只是微微偏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足以让空气凝滞的压力:“梅琳,如果连平衡都无法掌握,我不介意将你调去负责清洗所有地下室的地板。菲尼安,巴尔德,看来你们的体力恢复训练需要立刻加倍。现在,立刻,将行李送到少爷的卧室和蒂娜小姐的客房。如果三分钟内无法完成,今晚的晚餐取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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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语如同鞭子,抽散了短暂的混乱。仆人们瞬间噤声,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手忙脚乱却效率极低地重新搬起行李,跌跌撞撞地朝着楼梯方向挪去。
夏尔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他随手将脱下的外套向后一抛,塞巴斯蒂安仿佛背后长眼一般,精准地接住,动作流畅得如同早已设定好的程序。
“准备热水,我要沐浴。下午茶提前半小时。”夏尔吩咐道,语气理所当然,带着小主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骄纵。
“yes,yord”塞巴斯蒂安微微欠身,语调平稳无波。
他随即转向蒂娜,语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不容挑剔的恭敬:“您的房间在二楼东侧,已经准备妥当。视野相对开阔,也更为安静。有任何需要,请随时摇铃。”他的周到与对仆人们的严苛形成了微妙而鲜明的对比,但这其中的差异被他完美地控制在一位专业执事的行为准则之内,不露丝毫破绽。
蒂娜点了点头,她能感觉到这栋宅邸沉重的氛围,以及塞巴斯蒂安在此地更为凸显的、那种近乎非人的效率与控制力。“谢谢,我先去安顿一下。”
在塞巴斯蒂安无声的指引下,蒂娜沿着宽阔的、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楼梯走上二楼。她的客房位于走廊东侧尽头。房间比她预想的还要宽敞,高大的窗户挂着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此刻拉开了一半,露出外面被浓雾笼罩的、略显荒芜但规模可观的后花园。壁炉里跳跃着明亮的火焰,努力驱散着伦敦特有的阴冷潮气。家具是深色的桃花心木,雕花繁复,一张巨大的四柱床挂着厚重的帷幔,整体风格华丽而压抑,充满了维多利亚时代的审美趣味。她将随身的小行李箱放在一旁,将那枚可以化为血蔷薇之棘的银色蔷薇胸针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窗外那片模糊的、异国风情的景色,一种强烈的疏离感和肩负重任的实感同时涌上心头。这里,将是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在伦敦的据点,也是她履行对父亲承诺、担任那位别扭少年伯爵家庭教师的。
稍事休息,驱散了些许旅途的疲惫后,蒂娜决定主动开始履行她的职责。她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裙,打开房门,恰好看到塞巴斯蒂安正从对面房间出来,手中端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红茶、精致的骨瓷杯碟以及几样看起来十分诱人的小点心。
“蒂娜小姐,”他微微颔,酒红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是在评估她的状态,“您休息得如何?少爷正在书房。如果您已经准备就绪,或许可以进行第一次的……会面?”他的措辞谨慎而中立。
“带我去吧,塞巴斯。”蒂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些许的忐忑。
书房位于二楼走廊的另一端。塞巴斯蒂安在一扇厚重的、雕刻着繁复家族纹章的实木门前停下,屈指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来夏尔那特有的、带着不耐烦的稚嫩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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