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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男爵那具逐渐僵冷的躯体,被塞巴斯蒂安用洁白的亚麻布单覆盖,由他亲自和闻讯赶来的巴鲁多、菲尼安二人,小心翼翼地抬离了那片依旧弥漫着甜腻血腥与植物腐熟气息的温室。他们穿过昏暗的走廊,脚步在空旷的石砌通道里出沉闷的回响,最终将那沉重的负担安置在西翼一间阴凉偏僻、平日里只堆放杂物的储物室内。塞巴斯蒂安取来沉重的黄铜锁,“咔哒”一声将门锁死,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钥匙被他用一方干净的手帕包裹,恭敬地递交给他的主人。
恐惧,如同瘟疫,又似伦敦特有的、无孔不入的湿冷雾气,已然渗透了凡多姆海恩宅邸的每一块砖石,每一寸地毯。宴会厅里,残羹冷炙尚未完全撤去,水晶吊灯依旧散着过于明亮、以至于显得有些惨白的光晕,却再也照不亮宾客们脸上的血色。浮华的喧嚣被一种压抑的、神经质的低语所取代。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手中或许还端着酒杯,但眼神却像受惊的鹿,惶惶不安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能藏匿阴影的角落,包括他们片刻前还相谈甚欢的“同伴”。
小说家亚瑟·柯南·道尔成了这片恐慌沼泽中一个异样的兴奋点。他脸色有些苍白,鼻尖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但那双透过镜片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紧紧抓着他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墨水笔,如同握住了救命的稻草,又像是现了绝世宝藏的探险家。
“请注意,各位,”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而有条理,但微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温室的门锁,根据我的初步观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这暗示了几种可能性:要么是男爵自己开门迎接了死神,要么凶手拥有钥匙,或者…”他刻意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围拢过来的几张惊疑不定的脸,也包括静立一旁、眉头紧锁的压切长谷部和面色沉静的烛台切光忠,“…或者,那位‘开膛手’的模仿者,此刻就优雅地置身于我们之间,利用我们尚未知晓的手法,完成了这场罪恶。”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更大的涟漪。几位女士出了压抑的惊呼,用手帕捂住了嘴。
“道尔先生,您的意思是…我们当中有一个杀人犯?”斯坦利伯爵的声音干涩。
“在真相大白之前,每个人都有嫌疑,包括我自己。”亚瑟深吸一口气,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这是经典的暴风雪山庄模式,孤立的环境,有限的嫌疑人…完美,太完美了…”
就在这片骚动的不远处,查尔斯·格雷,这位女王陛下的执事兼秘书武官,如同一位冷漠的观众,倚靠在装饰着繁复雕花的廊柱旁。他双手抱胸,裁剪合体的礼服勾勒出精干的身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傲慢与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意味。
“凡多姆海恩伯爵,”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低语声,清晰地传到站在大厅另一端的夏尔耳中,“在您,女王的看门狗,所守护的巢穴里,竟生了如此…缺乏美感的谋杀。女王陛下将诸位尊贵宾客的安全托付于您,而这就是您交出的答卷吗?着实令人…失望。”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毫不留情的嘲讽。
夏尔·凡多姆海恩缓缓转过身。他小小的身躯在宽大的礼服映衬下更显纤细,但那张稚嫩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情绪。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格雷挑衅的目光,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意外与罪恶,格雷先生,从不会因为场所的尊贵与否而却步。”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它们如同伦敦的雾气,无处不在。此刻追究责任于事无补,找出潜藏的老鼠,才是猎犬的本分。塞巴斯蒂安正在履行他的职责。”
“职责?”格雷嗤笑一声,锐利的目光扫过大厅,“但愿您那位无所不能的执事,这次不会让所有人…包括您自己,失望。”他的话意味深长,仿佛早已预见了某种结局。
书房厚重的桃心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恐慌。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室内的凝重。夏尔站在巨大的拱形窗前,窗外是依旧咆哮的狂风暴雨,密集的雨点疯狂敲击着玻璃,仿佛无数怨灵在试图闯入。他那映在玻璃上的、模糊而苍白的倒影,与窗外无尽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塞巴斯蒂安·米卡利斯如同最忠诚的魅影,静立在主人身后半步之遥。他刚刚完成了详尽的初步调查报告,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尸体姿态自然,无挣扎迹象,推测是被迅制伏或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勒痕符合自缢特征,但胸口短剑的刺入角度和深度,排除了自戕的可能。凶器是市面上常见的古董复制品,工艺粗糙,难以追查源头。至于温室的门锁…”他微微停顿,“…内部机关完好,确实没有任何暴力破坏的痕迹。更重要的是,少爷,”塞巴斯蒂安的酒红色眼眸微微眯起,“我在现场,感知到一丝极其微弱、但绝不属于寻常恶意的黑暗气息残留。它…很纯粹,却又像是被无形之手牵引着的、缺乏自主意识的工具。并非源自某个强烈的怨恨个体,更像是一种…被精确投放的‘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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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尔没有回头,依旧凝视着窗外那片混沌的黑暗,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风暴在凝聚。“被引导的邪恶…工具性的恶…”他低声重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窗玻璃,“看来,我们尊贵的女王陛下,派来的不仅仅是旁观者。她的‘测试’,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深入骨髓。”
“您认为du·查尔斯就是操弄这工具的手?”塞巴斯蒂安微微欠身。
“即便不是那双直接沾染血腥的手,也必然是推动齿轮转动的人。”夏尔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将舞台精心搭好,将演员——包括你我在内——齐聚于此,现在,正坐在包厢里,期待着我这出戏的主角,该如何在恐慌、猜忌、乃至可能的嫁祸中挣扎表演。这一切,恐怕都是他们剧本上写好的台词。”
他终于转过身,走到宽大的书桌后,指尖划过光滑的桌面,最终停留在墨水瓶旁一支精致的羽毛笔上。那姿态,不像一个刚刚经历凶杀案的孩子,更像一个审视棋局的将军。
“被动等待,只会让我们彻底陷入他们设定的节奏,成为提线木偶。”夏尔抬起眼眸,目光锐利如刀,直射塞巴斯蒂安,“我们需要一个变数,塞巴斯蒂安。一个足以打破现有僵局,撕碎他们剧本,并能让我从这过于明亮的舞台中央,暂时隐入幕后的…‘意外’。”
他停顿了一下,空气仿佛随之凝固。
“比如,你的‘死亡’。”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塞巴斯蒂安酒红色的眼眸中,讶异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沉的、带着一丝狩猎般兴奋的了然所取代。“假死…”他低声沉吟,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弧度,那是对复杂棋局的本能渴望,“然后,以全新的、不引人注目的身份潜入暗处,不仅调查真凶,更要揪出那幕后操弄‘工具’的黑手,以及…他们可能还在利用的其他棋子。”他几乎瞬间就完全领会了夏尔意图中的所有层次,包括那未曾言明的、对潜在自然威胁的探查。“只是,这会暂时将您置于缺乏直接保护的险境,并且…”他罕见地犹豫了半秒,声音略微低沉,“…可能会引一些…计划之外的、不必要的悲伤。”
夏尔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轻笑,其中不含任何暖意:“危险是我呼吸的空气。至于悲伤…”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是达成目的所必须支付的代价。开始准备吧,就在明天。场面要足够‘真实’,要能骗过所有人,尤其是…那些眼睛。”他意有所指,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东翼那几位感知远常人的客人。
“遵命,少爷。”塞巴斯蒂安优雅地躬身行礼,再抬起头时,眼中已只剩下执行危险任务时的绝对专注与冷静,“我会让这场‘死亡’,成为撬动整个棋局最完美的那根杠杆。”
夜色在不安中不断沉淀,如同杯底越积越厚的渣滓。宅邸并未真正安眠。巡逻的脚步声比以往任何一夜都要频繁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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