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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房里被女侍打扫过,在床边的席子上摆了一排大大小小的鞋子,很整齐。嬴政跑过去,挨个检查了一遍:“没有我丢的。” 吕恕道:“或许它在床缝里,臣帮您找找。” “好。”嬴政转着圈跟在吕恕屁股后面。 一大一小到处翻找,遇到狭窄的小地方,嬴政就钻进去看,找了大半天也没找到丢掉的小鞋子在哪里。 眼看着嬴政的眼睛都有点红了,吕恕犹豫道:“要不臣给您买一双一模一样的新鞋吧?” 嬴政扁着嘴巴:“那不是扶苏给我买的。” 吕恕哑然。 嬴政用胳膊抹了一把眼睛。 吕恕有点手脚发麻,赶紧继续帮主君找鞋子。他走到那一排小鞋子前查看,最后感觉最大的一只靴子样的鞋有点鼓鼓的。 吕恕把靴子倒过来拍,从里面吧嗒掉出来失踪的小鞋子。 嬴政惊叹,跑过去把它抱起来:“原来它躲在别的鞋子里。”他对着鞋子用力亲了两口,幸好找到啦,不然儿子回来发现自己弄丢了他送的鞋子,肯定会很难过的。 吕恕赶紧挡住嬴政的嘴巴,牵着小孩儿去洗嘴,笑道:“找到了鞋子就好,我们去上课吧。” 嬴政道:“好。你的腰带松开了,我帮你系上。” 吕恕低头一看,在找鞋的时候,衣服都被蹭乱了,忙道:“臣自己来就好。”他怕嬴政上手,飞快地整理衣裳。 嬴政站在他旁边,因为个头太矮,脑袋直接被装进了吕恕的袖子里,过一会儿才重见光明。他忽然跑了,去自己的小书包里翻出冻疮膏,举到吕恕面前:“你的胳膊坏了。” 吕恕一怔,想起胳膊上的伤疤,瞬间血色尽失。 嬴政举得手有点累,不高兴地把吕恕的手扯过来,“你蹲下一点,我帮你抹抹药,它特别好用。我的脚指头抹完很快就不痛了。” 吕恕怎么敢让嬴政帮他抹药呢?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慌张地语无伦次:“不、不,臣没事,没事。” 嬴政不明白:“你和扶苏一样奇怪,他的脖子坏了,也不抹药。”他往自己的脖颈比划了一下子,“好大的一块。” 吕恕不用多想就知道扶苏的那道伤疤从何而来。他蜷缩在一起,抓着自己的头发,牙齿打着颤:“我不知道” 嬴政被吓呆了,走过去掰开他的手,几片发丝落下来。他见吕恕的头皮冒出血滴,轻轻吹了两口气,有点生气:“你干嘛呀?都流血了。” 吕恕喃喃道:“臣有罪,臣有罪。” 嬴政掏出小手帕,帮吕恕按住头上的血口子,“你在说什么呀?你要是把头发都薅光了,像个鸡蛋,祖父真的不喜欢你了。”他真的很讨厌吃鸡蛋! 吕恕浑浑噩噩中听见了嬴政的声音,抱住了小孩儿,良久才恢复清醒。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吓到了嬴政,忙道歉。 “没关系。”嬴政认真道,“但是以后不要这样了,我真的要生气了。有什么事可以跟祖父说,祖父会帮你解决的。” “是。”吕恕扯出笑脸,赶紧起身,抱小孩儿去学室。他站起来的时候还差点晕倒,幸好被嬴政塞了一块甜甜的蜜枣。 扶苏已经走出了邯郸的地界,心脏始终拧着劲儿的难受,不停走神,担心嬴政、担心吕恕,也担心留在邯郸的那些门客,会不会遭到人报复。 这次与他同去咸阳的,有毛遂、李谈和廉颇。毛遂注意到扶苏不在状态,便催马过去关心询问:“你昨天晚上不会鬼混一夜吧?” 扶苏牵着缰绳,哭笑不得:“我家里都是一群男人,鬼混什么?” “谁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古怪癖好?”毛遂嘀嘀咕咕,“像赵王一样。” 扶苏用眼刀子甩他,坐在马背上,伸腿蹬了一脚毛遂屁股下面的棕马。 毛遂的棕马受惊,嘶鸣着往路边冲,幸好被前面的廉颇帮忙拦住,但也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气冲冲再次催马跑到扶苏旁边:“就知道你是个蔫坏蔫坏的小人!” “我刚才不知道你的骑术那么差。”扶苏道:“非礼勿言。” 毛遂听着扶苏诋毁他的骑术,阴阳怪气:“我说了又怎么样?” “会挨踹。” “”毛遂让自己的马匹距离扶苏远一点。 队伍再次安静下来。半晌后,扶苏从马背的包袱里掏出一包燕丹送的小鱼干,对毛遂摇了摇:“吃不吃?” “打发时间喽。”毛遂拉着缰绳凑过去,然后被扶苏踹了一脚。 这次扶苏有了准备,提前帮毛遂拉住缰绳,没让他的马冲出去。在毛遂破口大骂之前,他把小鱼干都塞进毛遂的怀里。 毛遂骂骂咧咧地抓了一把小鱼干塞进嘴里,砸吧砸吧嘴:“燕国那破地方也就占个离海边近。等干完这趟,我就跟平原君辞行,去燕国游历一番。你去不去?哦,你要当大官嘛。” 扶苏笑道:“我不想当什么大官,以后和毛兄一起去。我也没去过燕国呢。” 毛遂哈哈笑道:“再带上慎之和那个秦国小崽子,那小玩意儿真好玩儿。到时候周游列国,听说楚国的风光和我们北边迥异。” “还有我!”跟在后面的李谈忙插嘴。 毛遂敷衍点头:“是得带个拎行李的。” 李谈用马鞭去戳毛遂的后背。 扶苏眼中笑意愈发温柔,这种憧憬永远不可能实现了,可顺着毛遂的话去幻想,也让他忍不住深陷其中。 “咳。”廉颇在前面咳嗽一声,提醒后面那三个,他们不是出来郊游的,注意点形象。 李谈很尊重廉颇,立刻端正姿势,不再玩乐。 毛遂不以为意:“人生苦短,说不定哪天就死在刀戈之下,那么严肃干什么?”真不该带老头子一起出门。 扶苏侧眼看毛遂,赵国很少有人不尊重廉颇的,毕竟廉颇为赵国也立下不少战功,怎么毛遂对廉颇却好似带着为妙敌意呢? 毛遂没有理会扶苏的打量,丢开马鞭,让马慢慢落后,闭着眼睛享受春风拂面。 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可对外言说的秘密,扶苏收回目光,不再打扰毛遂。好友想说便说,不想说他也不会追问。 廉颇放慢速度,等扶苏跟上来,对他点了点头:“若是累了,就休息休息。”他见扶苏的身体不强壮,尽管知道扶苏敌阵斩杀秦将的事情,还是难免为其担心。 扶苏有点惊讶,廉颇竟然这么关心他?礼貌笑道:“我没事。” 廉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人到了死的时候,生前的荣辱都没了。想不到竟然是你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会亲自去他灵前吊唁。” 前几日蔺相如病逝了,没有多少赵人去祭拜,就连赵王也只是拍了一个内侍意思意思。在蔺相如年轻时,他门前可是车马如流水。 廉颇陪蔺相如的子孙为他守灵,一直到他下葬,期间来吊唁的最大人物竟然是扶苏。扶苏也不过只见了蔺相如一面而已,还差点被蔺相如上谏弄死。 扶苏从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听到廉颇突然提起,沉默一会儿感慨道:“蔺公是一个值得佩服的人,我既然恰好在邯郸,自然要去吊唁一番。若是我不在,那就另当别论了。” 廉颇笑了:“你倒是坦诚。那秦将郑安平是秦国相邦范雎的恩人,也是范雎举荐的。你杀了郑安平,这次去秦国一定要多加小心,范雎的心眼儿可不大。” “是是是。”李谈忍不住插嘴道,“秦王最宠信应侯范雎了,他又很无耻,说不准会杀使臣主君,要不你还是别去了吧。” 扶苏笑道:“无妨,车到山前必有路。”他高祖父的确很宠信应侯,但因为郑安平和王稽的错误举荐,二人早已生出嫌隙。 廉颇拱了下手:“佩服。” 一行人也不耽搁,紧赶慢赶也用了二十多天才抵达秦国,见识到了与赵国迥然不同的民风和官吏作风。 秦国官吏雷厉风行,一路盘查严格繁琐却井井有条,并不耽误他们的功夫。原本毛遂还担心会遇到小吏刁难,提前从平原君那要了点金子打发,但秦吏却分文不敢收取。 扶苏解释道:“秦国对收受贿赂的审查很严格。”至少直到他自刎前,大部分关中的官吏都不敢明目张胆的违法乱纪。 毛遂默然。 接下来一路上所见秦国百姓也打破了赵人的认知,与认知中粗暴野蛮不同,秦国百姓都很安分淳朴,几乎没有私斗发生,都在努力耕田种地、经营买卖。 秦国百姓厌恶赵人,面对使团求助,语气不大好,却也都认真指了路。 李谈也有点茫然:“秦夷不是很凶悍好战吗?” 扶苏不自觉带了些许缅怀,笑道:“秦国人只是在战场上厮杀,并非好战,不过是为了军功爵位。所以想要彻底打败秦国人,很难的。” 廉颇叹息:“武灵王在世时,我们赵国也是这样。” 一行人默默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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