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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低垂的眼皮底下正飞快地交换着什么,那些看似恭敬的脊背下心里不知道怎么想他。 林知予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心想且不说他一个人不能同时坐在两个地方,就算他真能选一边坐下,以臣子的身份坐到他俩旁边也够扎眼的。 萧承像是看穿了他的犹豫,微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让他一个人听到,“坐吧,我怕你站不住。” “更何况,要是出了糗怎么办呢” 林知予胸口一窒,气得额角直跳,那我还得谢谢你呗?要不是你给我整这个东西,我至于这样? 但他确实不想在朝堂上发生这种事,这也太社死了。 林知予偏过头看着萧承,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他走到两人中间的空地上,让太监帮忙把椅子搬到那里,慢慢坐了下来。 林知予坐下的时候察觉到了什么。 他绷直了脊背,面上没有表情,只有脸颊上那点还没褪干净的红意。 这椅子存在感也太强了点 群臣们虽低着头,但那两道藏在眼睑后面的目光,却像无声的浆液般缓缓渗了出来 其中有一些人看着林知予被王爷和陛下捧着,他们的嘴角轻微撇了一下,目光在彼此之间匆匆一碰又分开了。 他们心里想着,什么帝师,不过是靠着一张脸爬了床,仗着陛下和王爷的宠爱才能在待这里,居然还堂而皇之的坐在上面,简直不合礼法! 人可以四面八方走 就凭他也配改官学?那种东西,不过是仗着有人撑腰才敢拿出来说的。 他那些所谓的政策,看着花团锦簇,可里面的门道他们比谁都清楚,就是换了个法子折腾人罢了。 不过是一个以色侍人的玩意儿,端什么架子摆什么谱? 不过还有几道目光来自另外几个人,他们面上神色如常,手边的笏板端端正正地握着,但目光却比刚才沉了几分。 他们看到林知予走出来的时候,陛下和王爷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心里的算盘已经拨了好几遍。 之前宫里传出消息说帝师大人失踪了,王爷亲自出京去找,他们当时还不信,想着王爷怎么会为一个文官兴师动众。 现在看来,可能确有其事。 失势一段时日又重新坐回这里的人,要么是背后有靠山,要么是自己有本事,而眼前这位显然两样都占。 他们又看了林知予一眼,在心里想到,林知予这个人前途不可限量,万万不能得罪。 武将队列里几个将领悄咪咪抬了抬眼。 林知予坐在那把椅子上,陛下和王爷一左一右像两棵大树似的,护着一株刚长出来的小树苗。 他们心里高兴,帝师大人果然有本事,能得陛下和王爷这么看重。 之前听闻帝师大人失踪,他们还担心,现在看他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这样的人就该被护着,他设立的赈抚司让多少军户受了益。 他们这些粗人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但知道谁对当兵的真心好,谁就该坐得稳。 有人又偷看了一眼,心里踏实了不少,嘴角都差点没压住。 林知予坐在椅子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等着他们心里揣测完。 待到群臣重新站定,殿内再无杂声时,林知予开口道,“启禀陛下,臣有一事要奏。” 他声音平稳,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逐条宣读了官学的方案。 从设置官学、编订统一句读的蒙学教材,到由朝廷出资、在各县开设学堂。 凡适龄儿童不论出身、不论性别、不论贫富皆可入学,每一条都讲得清楚明白。 他说到“不论性别”的时候,殿内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像是一阵风从殿门口灌进来,在某些人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季书璋站在文官队伍中段,手里的笏板握得端端正正,面色像一张煮透了的宣纸,薄、透、又绷得极紧。 他的眉头缓缓拧紧,像是很艰难的消化了那些话的字面意思,才慢慢体会那些字背后藏着的东西。 那些东西像是长在纸页底下的根须,密密麻麻地往下扎,朝着他们多年经营的根基伸过去。 他的手指在笏板边缘缓缓摩挲着,眼底晦暗不明。 佟巍站在武将前列,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的手搭在身侧,指节微微屈着,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他朝季书璋的方向极轻地偏了一下目光,季书璋收到了,果然这个人还是不能老实一点。 季书璋站出来沉声道,“陛下,帝师大人官学之议,臣以为操之过急,且不合礼制,有违祖宗之法,简直是在动摇大启的根基啊!” 他深深弯腰,朝上方拱手道,“自古以来,教育之事皆由私塾承担,相承,家学相传,正是我朝文脉绵延的根本!”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散开,回声碰撞到在场的每个人心里,“若骤然改为官学,由朝廷统一授课、统一句读,那些私塾先生如何安置?那些世代耕读传家的子弟,又该如何自处?” 季书璋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殿内安静了片刻,随即有几个人跟着出列,站到了他身后。 为首的是个瘦高的文官,姓陈,在翰林院待了十几年,年纪不大,眉间的褶子却很深。 他往季书璋旁边一站,声音但带着一种常年训人练出来的威严,“帝师大人,臣想问一句——这些孩子读了书,之后呢?” 他目光沉沉的看着林知予,“他们读了书,识了字,长了见识,然后呢?他们岂会甘心回去种地,岂会安心做工匠?” “他们会觉得自己不该是那个命,他们会不满,会觉得朝廷亏欠了他们什么。”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像是敲在铁砧上的锤子,带着一种冷硬的、不容反驳的架势,“到时候谁来管这些人?谁来兜住这些读了书却找不到出路的年轻人?” 林知予没有被他们逼问的态度打扰到思路,“读书不是为了让他们不种地,是为了让他们种地的时候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种,知道怎么种能多收几斗,怎么种才是合理的、科学的办法。” 他顿了顿,“至于出路——官学出来的学生可以参加科举,可以入仕,可以做吏,可以做账房,可以做先生” 他看了陈翰林一眼,“一个人的出路不应该只有一条,人也不一定要当官,也不一定要向上走,人可以四面八方走,但前提是他们能自己选择。” 林知予郑重有力道,“而多几条出路,也不会让田地变得荒芜。” 陈翰林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季书璋在旁边接过了话头,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帝师大人说的是长远之计,那臣问一句眼前的事——办官学的银子从哪来?” “建学堂要钱,请先生要钱,印书要钱,那些上不起私塾的孩子连饭都吃不上,哪来的钱买笔墨纸砚?”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的矛头都指向林知予的政策,“朝廷的国库刚刚有了些余钱,就要花在这种看不见成效的事情上?” “北疆的军饷、南边的水患、各地的赈灾,哪一样不等着用钱?” 林知予不慌不忙的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臣算过一笔账,办官学的银子分三块出。” “意气风发 他顿了一下,“从朝中官员的俸禄里,自愿捐出一部分。”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像是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陈翰林在旁边冷哼了一声,“自愿?大人倒是说得轻巧。” “林大人不妨直说,是逼着官员捐俸禄。” 林知予没有否认,“臣说的是自愿。” “但臣也想说一句,那些世代读私塾的子弟,他们的束脩也从来不是朝廷出的。” “私塾靠的是民间自筹,官学靠的是朝廷拨款,这有什么不对?” 陈翰林被他堵得无话可说,退回了队列中,但脸色依然铁青。 紧接着,又有一个官员站了出来,此人年过半百,是太常寺的旧人,姓郑,满头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旧银簪束着,声音年迈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磨出来的。 “帝师大人,老夫想问一句——你这官学,收不收贱籍子弟?” 他问得很慢,好像意有所指的成心剖开内里,当众展示给众人看,他慢悠悠的道,,“乐户、丐户、皂隶、娼优后代、罪犯后代——这些人,你收不收?” 殿内安静了一瞬,像是那句话落下来之后,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林知予怎么接。 林知予看着他,语气坚定道,“收。” 郑太常的眉梢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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