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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晃了一下,有人上来了,脚步声很重,踩得船板吱呀吱呀响。然后是解缆绳的声音,船帆升起来的声音,船离开码头的声音。林知予闭着眼睛,听着水声,船桨划开水面,哗啦,哗啦,每一声都像是在说:走了,走了。 他睁开眼,从麻袋缝里看出去。码头越来越远,城墙越来越远,那些灰衣的、戴斗笠的、站岗的、巡逻的,越来越小,小到像蚂蚁,小到看不见。 他躺在麻袋堆里,浑身在发抖。他以为自己会哭,眼眶是干的;他以为自己会笑,嘴角是平的。他只是躺在那里,听着水声,看着天上飘过的云。云很白,很轻,像棉花糖,像小时候外婆给他买的棉花糖,咬一口就化了,甜得粘牙。 船走到河中央的时候,停了。 林知予没有动,他以为是靠岸了,可船不在岸边,还在河中央。他听到有人上船的声音,脚步声很整齐,不是普通人的脚步声,是训练有素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帘子被掀开了。 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看到一个人影站在船舱口,逆光看不清脸,但他认得那个轮廓。 萧承。 他站在船舱口,穿着一身墨蓝色的蟒袍,腰间束着白玉带,逆光的轮廓像一尊雕像。 “林大人。”萧承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深水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你这是要去哪?” 林知予从麻袋堆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从船上走到码头上,站在萧承面前。 他看着萧承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担心,什么都没有,像一张面具,可他眼底的东西不是面具。 眼底的东西像炭火,被灰烬盖着,看起来是灭的,可风一吹,就会烧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臣出去走走”,想说“臣只是散散心”,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萧承什么都知道,知道他要走,知道他要去江南,知道他在这艘船上。 他什么都知道,他没有在码头上拦他,没有在城门口拦他,没有在船上拦他,他是等船到了河中央才来的。 为什么? 因为到了河中央,他跑不了了。四面都是水,他跳下去会淹死,不跳就得跟着萧承回去。 萧承把一切都算好了,算好了他会走哪条路、上哪艘船,算好了在什么时候收网。 “王爷怎么知道臣在这艘船上?”林知予问。 萧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林知予低下头。 也是,萧承怎么会不知道。 那么多人跟着他,只有他真的以为自己能甩掉他们。 他不拦他,是想看他能跑到哪里去,是想告诉他,不管你跑到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船在河中央停了很久。河水拍打着船帮,啪啪啪,像有人在鼓掌。 远处有渔夫在撒网,网撒得很圆,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萧承站在船舱口,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像看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打不骂,让你自己知道自己错了。 可林知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只是想走,想离开这座城,离开这两个人。 “跟本王回去。”萧承伸出手。 林知予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 那只手在坝上扣过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捏碎;在书房里拂去过他肩头的落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在深夜里敲过他的门,不急不慢,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那只手里,像一只被捏住的蝴蝶,翅膀还在扇,可飞不走。他没有伸出手,站在那里。 “王爷,臣……” “你哪都不许去。”萧承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京城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林知予抬起头,看着萧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想起了笼子,目光织成的笼子,看不见,摸不着,可你在里面,怎么都出不去。 他听到了另一个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到萧凛走进来,穿着一身银白色的便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风吹起他的衣袍,轻轻晃动。 他走过来,站在萧承旁边,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扇门板,把所有的出路都堵死了。 萧凛看着林知予,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少年人。 他看着林知予那张被他涂成小花猫的脸,看着他那身粗布衣裳,看着他散乱的头发,看了很久。 “老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要去哪?” 林知予站在船舱口,左边是萧承,右边是萧凛。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两个人中间,像一个被夹在书页里的蝴蝶标本,薄薄的、扁扁的,动不了。 林知予听到自己的声音,很涩,像含了一把沙子,“臣只是……出来走走。” 萧凛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却是比笑更苦涩的东西。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可镜子下面是碎的,碎成一片一片,每一片都映着同一个人的脸。 “走走?” “老师出来走走,要换衣裳,要把脸弄脏,要藏在麻袋堆里,要等天黑了再走?”萧凛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蚊子在哼,可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林知予身上,“老师出来走走,连招呼都不跟朕打一声?” 林知予说不出话。他站在那里,看着萧凛的眼睛,那双凤眼里有太多东西了,多得他不敢看。 愤怒、伤心、失望、不甘,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只知道那些东西很烫,烫得像要把人烧穿。 三个人在河堤上站了很久。 河水在脚下流淌,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远处的渔船收网了,网里有几条鱼在蹦,银白色的肚皮在阳光下闪着光。渔夫把鱼扔进桶里,盖上盖子,鱼在桶里跳,咚咚咚,像心脏跳动的声音。 “跟朕回去。”萧凛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跟一个人说话,像在下旨。 不,不是像在下旨,是这就是旨意。 林知予看着萧凛的脸。 这张脸还很年轻,下颌线还没有完全长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和。 可他的眼睛不是少年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太沉了,沉得像一个背负了太久的重担,已经压弯了脊背,可他不肯放下。 林知予忽然觉得很心疼,心疼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心疼他不得不用这种方式留住一个人,心疼他站在河堤上、风把他衣袍吹起来的样子,像一个拼命抓住什么的溺水的人。 可他不能心软。他心软了,就再也走不了了。 “陛下。”林知予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臣想走。” 萧凛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林知予,那双凤眼里的东西在翻涌,像地下岩浆被地壳压着,找不到出口,越压越烫,越烫越压,压到最后爆发出来。 “老师,你想走?” 萧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他嘴角浮起一丝林知予从未见过的笑,是一只被抢走了猎物的野兽的笑。 嘴角上扬,眼底却全是冷意,“你想走去哪?江南?朕把江南的路封了。你想坐船?朕把码头封了。你想藏在麻袋堆里?” 他看着林知予那身粗布衣裳,“朕让每一艘出京的船都搜三遍,朕看你还能藏到哪去。” 林知予站在那里,背上的冷汗把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萧凛的声音很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痛彻心扉。 他不是在跟林知予说话,他是在宣判,宣判林知予走不了,宣判林知予哪里都去不了,宣判林知予一辈子都得待在他身边。 “陛下,臣不是你的囚犯。”林知予的声音发抖。他控制不住,他不想在萧凛面前发抖,可他控制不住。 萧凛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眼底的东西不是没有表情的。 眼底的东西像一把火,烧得又烈又旺。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林知予更近了,近到林知予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近到林知予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林知予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那呼吸是凉的,凉的像冬天的风,可他眼底的火是烫的,烫得林知予不敢看。 “老师不是囚犯。”萧凛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老师是朕的帝师。帝师不在京城,要去哪里?” 林知予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萧凛变了很多。 以前萧凛看他的时候,眼睛里装着的东西是软的,像棉花,像云,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 现在那些东西变硬了,硬得像铁,像石头,像冬天冻了三尺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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