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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他想。 与此同时,萧凛的帐篷里。 暗七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陛下,属下无能。” 萧凛坐在灯下,手里端着一碗粥。 已经凉了,一口没动。“说。” “王爷方才去了帝师的帐篷,待了一盏茶的功夫,送了一包桂花糕。走的时候……拂去了帝师肩头的落叶。” 萧凛的手指微微收紧,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 “还有呢?” “帝师收了摄政王的手帕。素白的,一角绣着墨兰。” 萧凛沉默了很久。 久到暗七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知道了,下去吧。” 暗七退下了。 萧凛坐在灯下,手里的碗不知什么时候放在了桌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他没有给过林知予手帕。他只给过伞,给过扇子,给过点心。 但没有给过手帕。 手帕是贴身之物,是很私密的东西。 萧承把手帕给了林知予,而林知予收了。 萧凛闭上眼睛,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那碗凉透了的粥,一口一口喝完了。 粥是甜的。 但他嘴里满是苦涩。 害怕 堤坝抢修的第五天,出事了。 垮塌最严重的坝体位于清溪县上游三里处,连日暴雨冲刷,土质松软得像发糕。 林知予站在坝体上,低头看着脚下的裂缝,眉头拧成一团。沈归在旁边记数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这段必须重新夯。”林知予蹲下来,伸手探进裂缝,挖出一把湿泥,“底下全是水,不排干就修,修好了也得塌。” 沈归在纸上画了个圈,正要说话,脚下忽然一软。 林知予听到了声音。不是轰隆的巨响,是很闷的一声,像什么东西从内部断裂。他来不及想,一把把人往前推。沈归踉跄着扑倒在地上,回头时看到林知予脚下的土整块崩落。 泥浆裹着碎石往下滑,林知予的身体跟着往下坠。他的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 紧接着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林知予抬头,看到萧承的脸。 萧承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上来的,半个身子探出坝顶,一手扒着坝体边缘,一手死死攥着林知予。 他的指节泛白,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脸上的表情却不是用力时的狰狞。 林知予没见过萧承这种表情。 那双狐狸眼里的东西是怕。 很纯粹的怕。 “别松手。”萧承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坝上的人冲过来帮忙,七手八脚把林知予拉了上去。 他躺在坝顶上,大口喘气,浑身是泥。 萧承半跪在他旁边,手还攥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 “王爷。”林知予的声音有些哑,“谢谢您。” 萧承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才慢慢松了力道。 他的手没有完全放开,从林知予的手腕滑到手掌,停留了一瞬。 “回去休息。”萧承站起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今日不许再上坝。” 林知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萧承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他闭嘴了。 萧承的眼眶是红的。 消息传到萧凛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萧凛正在宁海县巡视灾民安置点,暗七附耳说了几句话,脸色瞬间就白了。 “老师现在在哪?” “已经送回营地了。王爷在陪着。” 萧凛的手指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转身就走。 暗七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追上。 到营地的时候,萧凛远远看到林知予的帐篷前站着一个人。 萧承。 他负手而立,面色平静,但衣袍下摆全是泥,膝盖处湿了一大片。 “皇叔。”萧凛走近,声音平稳,目光越过萧承,落在帐篷的帘子上。 “陛下。”萧承微微颔首。 “老师如何?” “擦伤了几处,没有大碍。太医看过了,也上了药。” 萧凛点了点头,伸手掀帘。 萧承没有拦他。 帐篷里,林知予坐在铺位上,左手缠了一圈白布,正在跟沈归说话。看到萧凛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陛下怎么来了?宁海县那边——” “老师。”萧凛打断他。他站在帐篷中间,看着林知予缠着白布的手,看着他那张沾了泥还没擦干净的脸,看着他还活着、还在笑。 胸口那团翻涌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 “陛下,臣真的没事。” “没事?”萧凛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林知予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缠着白布的手,没敢碰。 “老师答应过朕,会平安回来。” 林知予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软了一下。“臣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萧凛没有说话。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林知予的膝盖上。动作很轻,像是怕被推开。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沈归识趣地退了出去。 林知予僵住了。 萧凛的额头抵着他的膝盖,热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 他想伸手拍拍萧凛的肩,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萧凛声音闷闷的。“老师不要骗朕。” “臣不骗陛下。” 萧凛慢慢直起身,看着林知予。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落泪。 那张清俊的脸上,有一种隐忍到极致的平静。 “老师下次再这样,”萧凛的声音很轻,“朕就把老师锁在宫里,哪都不许去。” 林知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陛下舍得?” 萧凛看着他的笑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来,目光落在林知予缠着白布的手上,又移开。 “老师好好歇息。”他说,转身走了。 走出帐篷的时候,萧承还在外面。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萧凛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是滚烫翻涌的岩浆。 “陛下进去的时间不长。”萧承说。 “老师说累了。” 萧承没有再说话。萧凛从他身边走过,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皇叔。” “陛下还有事?” 萧凛背对着他。“今天的事,多谢皇叔。” 萧承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淡了几分。“不必。本王不是为陛下做的。” 萧凛的手指微微收紧,抬步继续往前走。 萧承救林知予,不是因为他是皇帝的臣子,是因为他是萧承想要的人。 晚上的粥是萧凛亲自端来的。 林知予刚换完药,看到萧凛端着碗进来,有些不好意思。“陛下,臣只是手受了伤,又不是不能动。” 萧凛把碗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却回避了这个问题。 林知予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白布的左手,又看了看那碗粥。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陛下,今天的粥好像比昨天的甜。” 萧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喝粥。 目光安静得不像一个帝王,像一个守着什么的少年。 林知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继续喝粥。喝到碗底的时候,他看到了几粒枸杞。 “陛下放的?” “嗯。” “枸杞明目,臣眼睛好得很呢。” “那就当糖吃了。” 林知予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总觉得他在说“那就当糖吃了”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 喝完粥,萧凛收了碗要走。 “陛下。”林知予叫住他。 萧凛转过身。 “宁海县那边,灾民安置得如何了?” 萧凛看了他一眼。“老师受了伤,还想着赈灾?” “臣只是手受了伤,脑子又没受伤。” 萧凛沉默了一瞬。 “宁海县的灾民已经全部转移到了高地,粮食够吃七天。堤坝在抢修,进度比清溪县慢一些。” 林知予点了点头。“陛下做得很好。” 萧凛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老师教得好。” 他说完,掀帘走了。 林知予坐在帐篷里,看着晃动的帘子,发了会儿呆。 小皇帝变了,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少年了,他学会了藏。 藏在平静的面孔下面,藏在“老师教得好”这种话里。 藏得太深了。 深到林知予看不透。 接下来的几天,萧凛没有再去宁海县。 他留在清溪县的营地里,理由是要照顾受伤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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