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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七犹豫了一下:“有。” “谁的人?” “……属下不知。”暗七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人身手极好,属下的人跟了几条街,跟丢了。” 萧凛的手指微微收紧。 “继续查。” “是。” 暗七退下了。 身手极好,跟了几条街都跟丢了。 京城里,身手好的人不少。 但身手好到让暗七的人都跟丢的,屈指可数。 其中之一,就是萧承身边的人。 萧凛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老师。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 你能不能……小心一点?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皎洁的月光洒在庭院里,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比如林知予。 比如他自己。 不会放手 《启京时报》出到第五期的时候,京城里开始有了变化。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大变化,至少目前还不是。 而是一些细小的、不起眼的、像春天的草芽一样从泥土里悄悄冒出来的变化。 比如,朱雀大街上的茶馆里,开始有人拿着报纸讨论朝政了。 “你们看这期上面写的,朝廷要在京试中试行糊名制。”一个穿青衫的读书人把报纸摊在桌上,手指点着第三版,“这个好!糊了名字,主考官不知道是谁家的子弟,全凭本事说话。” 对面坐着的中年人呷了口茶,不以为然:“好什么好?糊了名字,你怎么知道那卷子是不是你认识的人写的?万一你认识的人有真才实学,却被糊了名字认不出来,那不是白交了朋友?” 青衫读书人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认识的人有真才实学,但如果不糊名字,他就能靠‘认识你’而不是靠真才实学被取中?” 中年人一时语塞,涨红了脸:“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不是强词夺理。”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者放下茶碗,慢慢悠悠地开口,“是有些人,习惯了靠关系吃饭,忽然要让他们靠本事吃饭,他们就不习惯了。” 茶馆里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 中年人面子上挂不住,扔下茶钱,拂袖而去。 青衫读书人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转头对老者拱手道:“老先生高见。” 老者摆摆手:“不是高见,是实话。老夫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有本事的人因为没有门路,一辈子出不了头。也见过太多没本事的人因为有个好爹尸位素餐。” 他顿了顿,看着桌上的报纸,“这个糊名制,要是真能办成,就是给天下寒门子弟一条活路。” 青衫读书人眼睛一亮:“老先生也觉得糊名制好?” “好不好的,试试才知道。”老者端起茶碗,“但至少有人愿意试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在茶馆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旁边几桌的茶客纷纷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有人说糊名制好,公平;有人说糊名制不好,认不出字迹怎么判断是不是代考;有人说糊名制只是第一步,以后还得改别的;有人说改来改去有什么用,当官的还是当官的,老百姓还是老百姓。 议论到最后,一个年轻后生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说,这个糊名制,是谁想出来的?”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青衫读书人想了想:“听说是陛下力排众议、乾纲独断。” “陛下?”年轻后生挠挠头,“陛下才十七岁吧?能想出这个?” “十七岁怎么了?”旁边有人不乐意了,“甘罗十二岁为相,陛下十七岁想出个糊名制,有什么稀奇的?” 年轻后生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但茶馆角落里,一个穿灰色短褐的中年人放下茶碗,说了一句: “管他是谁想出来的,对咱老百姓有好处的,就是好官。” —— 与此同时,城南的一间私塾里,正在发生另一件小事。 私塾先生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落第秀才,在城南开了间私塾,教附近几个巷子的孩童读书识字。学生不多,二十来个,从六七岁到十二三岁都有。 今天周先生没有讲经,而是拿着一份报纸站在讲台上。 “今天,我们不读圣贤书。”周先生把报纸展开,“我们读这个。” 学生们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周先生指着报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念。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念完一句,就停下来解释一句。 “……京兆府今日发出告示,自即日起,朱雀大街夜市延长至亥时。” “先生,什么是夜市?”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举手问。 “就是晚上还在开的集市。”周先生解释道,“以前晚上到了时辰就不让做生意了,现在可以做到亥时。” “那我们可以晚上去买糖葫芦了?”小男孩眼睛一亮。 周先生笑了笑,没有回答,继续往下念。 念完一遍之后,他让学生们自己看。 “先生,”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举起了手,“报纸上的字旁边,那些小符号是什么?” “那是句读。”周先生拿起一张纸,上面是他自己抄下来的句读符号说明,是从报纸最后一版上抄下来的,“有了这些符号,就不用自己琢磨怎么断句了。一眼就能看懂。” 学生们纷纷凑过来看那些符号——圆圈、小点,每个都有不同的意思。 “这个好!”另一个男孩兴奋地说,“以前我自己看书,总是读不通,原来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断句!” 周先生看着学生们兴奋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他教了二十多年书,见过太多聪明的孩子因为读不懂书而放弃了读书。不是他们不聪明,是他们没有机会接受系统的句读训练。那些世家子弟,从小就有专门的老师教句读、教典故、教应试技巧。而穷人家的孩子,能认几个字就不错了,哪有条件学这些? 句读虽然看起来是“小技”,但却是读书的门槛。迈不过这道门槛,再聪明的孩子也读不懂书。 而现在,有人把门槛削低了一截。 周先生看着报纸报头上“启京时报”四个字,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 报纸的影响不只在茶馆和私塾。 城西的菜市场里,卖菜的王大娘最近发现了一个变化。 来买菜的人多了,而且大家手里好像宽裕了一些。 “王姐,来两斤菠菜!”一个常来的熟客站在摊前,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笑眯眯地递过来。 王大娘接过布袋,掂了掂,又看了看那熟客的脸:“李婶,你今天气色不错啊。捡着钱了?” 李婶摆摆手:“不是捡着钱,是我家那口子,前阵子不是去码头搬货吗?以前一天挣个三四十文,还得被工头克扣。现在朝廷出了新规矩,码头上的工钱明码标价,工头不敢乱扣了。一天能挣五十多文呢!” 王大娘称了两斤菠菜,递过去:“那敢情好!这个新规矩,是朝廷管的?” “听说是。”李婶接过菜,把铜板放在桌上,“你猜怎么着?是那个什么……报纸上登的。朝廷说了,码头上用工,要明码标价,不许克扣工钱。我家那口子拿着报纸去跟工头理论,工头一开始还不认,后来听说衙门也知道了,才乖乖把钱补上。” 王大娘听着,啧啧称奇:“报纸还能管这个?” “可不是嘛!”李婶笑得合不拢嘴,“我家那口子说了,以后要多识字,免得被人骗。这不,前两天还去买了一份报纸回来,让隔壁读书的刘小哥念给我们听。虽然大部分听不懂,但码头工钱那段,听得真真儿的!” 李婶走后,王大娘坐在摊子后面,发了会儿呆。 她不识字,也没看过报纸。但她知道,最近日子确实好过了一些。 菜价稳了,买东西的人多了,连隔壁卖肉的张屠户都说,最近生意比前两个月好了不少。 她不知道这些变化跟报纸有没有关系,跟那个什么糊名制有没有关系。 但她知道,日子在变好。 这些细小的变化,像春天的雨,悄无声息地落在大地上。 每一滴都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积少成多,总有一天,会汇成溪流,汇成江河。 而最先感受到这些变化的,不是朝堂上的大人们,而是这些最普通的人。 —— 林知予并不知道这些。 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有时间去茶馆喝茶,去菜市场买菜,去私塾听课。 傍晚,林知予照例进宫讲学。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了萧凛的声音。 “这个折子退回去,让他们重写。朕要的是具体方案,不是这种空话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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