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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趟确实查出不少秘辛。先是他们在府里翻到敬武公主未及销毁的信札,里头有与河间王、长沙王勾连的实据,又于地窖内搜出大量军械铠甲;后发现阳阿公主也牵连其中,他们便顺藤摸瓜,去往京郊阳阿公主庄园暗访,见庄园内家丁仆役尽是身高体健、年轻力壮的后生子,总数近千人。班稚命属下乔装成游商前往试探,听出他们操一口河北巨鹿乡音,正是大火后不翼而飞的河间王麾下精锐! 至此,河间王谋反一案人证物证俱全,终于水落石出。卫煊连夜带人将阳阿公主府围困,那班河北兵丁因群龙无首早已懈怠失训,未经一战便束手就擒,无一漏网。二位公主乃先帝血脉、天子亲姑,自然不能寻常论处,此时正由班稚押往掖庭,请太后做主。 刘傲激动拍腿,连声叫好。因火烧长陵一事,他挨了多少骂、听了多少“逆耳忠言”,这回终于“翻案”,看谁还敢再说他“荒唐暴虐”!于是故技重施,命人将此案详情张榜公示,又令河间王亲兵头目游街示众。 一桩心事了结,他不禁十分振奋,另一桩心事便又浮出水面。“依你们民间丧俗,孝子应为亡母居丧多久?”百里燕道:“回陛下,依律,葬后三十六日孝子除服,可起居饮食如常。” 刘傲闻言大松一口气,幸好不用丁忧三年。他心中默算,距离王莽老娘过世已有七日,横竖再等一月,王莽就能回宫……不,就能回朝领大司马一职了。 百里燕交割完差使,便向天子拱手请示:“锦衣卫已整饬待命,请陛下吩咐。”天子挥手道:“暂时无事。”百里燕正欲跪拜,天子却又改了主意:“哦,倒有一件小事……” 这几日刘傲反复斟酌,他猜想王莽可能不愿兄长冤情公之于众。从前他二人好得蜜里调油的时候,王莽尚且不替兄长申冤;如今两人多少有了些隔阂,他更不敢擅自揭露此事,唯恐惹王莽不快。 “新都侯有个兄长,一早亡故了。他生前有何冤屈故事、人是如何没的,你替朕暗中查访一二。”刘傲叮嘱道,“定要机密行事,不可向城门外肃穆宅院之中,王莽却不大好了。 天子不顾人伦礼制,每日强逼他在老母灵前精食细脍,连来督食的阉人都看不下去,常怍然向他赔不是。不能为母亲节食守孝不说,到了夜里,天子又总在他困顿疲弱之时乘虚而入,化身梦魇对他百般招引,害得他无法自持,夜夜□□辱身。 更可怕的是,原本只在他生死关头梦中现身的二位仙人,如今竟逗留不去,光天化日之下也在他耳边聒噪不休。 其中一位仙人是个老者,其声威严睿智,一直在他耳畔敦促切责,要他摒除杂念、斩断情思,将诱他堕落之人杀死;另一位则是个年轻女子,总是满口讥诮,嘲笑他卑猥下作,引诱他认命如流。 如此昼夜煎熬,度日如年。待到三十六日丧期将满之时,前来督食的阉人最后一次收拾了碗箸餐盒,如释重负向他拱手道:“侯爷着实辛苦。明日便大祥出服了,侯爷好生歇养一宿,明晨还须赶早入宫谢恩,以免天子焦急久候。” 王莽目光呆滞,许久也未有反应。阉人叹了口气,轻声劝道:“天恩浩荡,侯爷何必强拗?你哪犟得过他?” 耳中仙娥接口笑道:“是也是也,泼天的恩泽雨露,跪好了接住便是。装什么金声玉色,徒招人笑耳!” “呔!千年修为,终化人形,只此最后一关,怎可前功尽弃?”仙翁声声振聋发聩,“斩下龙首,彼可取而代之!” 阉人见他不应,又压低声劝道:“如今太尉府无人主事,不为别的,单为你王家百年基业,侯爷也该勉力振作才是。” “王家百年基业”?这话一听便是打太后那儿学来的,此阉人必为长信宫耳目。王莽这才收回神来,拱手向这阉人谢了,起身送客。 次日一早,王莽梳洗清爽,褒衣博带往未央宫上谒天子。 至殿前石阶下,迎面见一名俊朗挺拔的骑服男子,正一步一跳轻快走下来。是前次护送刘歆往新都送信的百里将军。王莽客气行礼,百里燕则满面春风,恭敬拱手叫了声“侯爷”,便昂首飒爽而去。 阉人早在殿外守候,殷勤将王莽请进门去。却见天子竟又未着里衣,只披着一件交领袍服,轻薄透肉的衣料下,透出汗津津的饱满胸膛,浑身热腾腾、气且未喘匀。王莽眼前莫名浮现出百里燕意气风发的身影,呼吸为之一滞。 “巨君!起来吧,不必拘礼。”天子伸手搀王莽起身,脸上掩饰不住兴奋的潮红。王莽耳畔尽是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谢恩的话都忘了说。 “嗯,倒是没瘦许多。”天子扬起绯红眼角,满意地拍拍他肩膀,“还需再养养。” 王莽总算收回胡思乱想,强令自己冷静下来,赶忙松开咬紧的牙关,念出一大篇繁文缛节。天子倒是很有耐心,一直微笑等他说完。 “你叔父卧病、人事不省,军中无人主事总归不妥。大司马大将军一职,历来由母上亲族担任,如今这重担便落在你肩上了。”天子挥挥手,阉人捧上来一盘虎符绶带,王莽急忙惶恐跪倒,言自身愚鲁、毁声弛誉,谦辞不受。 天子早有准备,又叫上来一盘简牍,送王莽面前道:“妖异之说谣言已破,朕已昭告天下,为你正名;近来班将军往民间采集到不少祥瑞,皆是自你去年进宫以来,各地发生的大吉之象。”又冲他眨眼笑道:“放心,朕已命刘向他们论证过了,都是真的。” “哈哈哈哈——”王莽耳畔蓦地响起仙娥放浪的调笑声,“瞧瞧,瞧瞧,倒为你花了不少心思哩。可惜人家方才快活过了,今日轮不着你‘舍身相报’咯!” 王莽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呆怔半晌,确定天子听不见他耳中仙人之语,这才暗暗舒一口气。 不料仙翁又慷慨宏论:“这昏主既将军政大权拱手相让,你自当仁不退。屠龙之刃在握,不愁天下不落你手!哈哈哈哈——” 王莽抬头偷眼望去,见天子仍弯眼冲他甜笑,想来并不曾听见这番僭越之言。他便将双手举过头顶,鬼使神差接了那盘印绶。 天子展颜欢喜道:“朕就不留你了。外头催得紧,你速往署中履职安顿,去吧去吧。” 王莽又跪倒,洪声谢恩再三。接着往长信宫向太后请安,又听了半日教训,过午才来到大司马府,与署中各将军、都尉、诸曹校尉相见。 到晚终于安排初定,王莽在大司马位上过问的天子放浪的叫声 军曹无需查阅籍簿,当场将百里燕身世与来历和盘托出。 此事并非机密,实乃军中一段广为流传的轶闻。原来,百里燕出身微贱,连这姓名都是天子金口赐的。四五年前,天子某次往郊外巡猎时,误将先帝所赠凤翎矰射入远处树林,便下令“寻着者有重赏”。 话音刚落,却见道旁草里冲出一蓬头乞儿,双脚离地向林间奔去,动作迅捷宛如一只雨燕。天子与随行羽林诸卫皆放声大笑,可还没等他们笑完,那乞儿已奔了回来,手中高擎着比他命贵的羽箭,跪在天子马前。 天子惊叹不已,又见那乞儿相貌不凡,两眼精光四射,便心生爱怜,命人赏下一大笔钱。待问他姓名,他却摇头说不知。因父母早已亡故,他从小在附近村落、山林间游荡,靠捡拾野果、打猎山鸡野兔、乡亲们偶尔接济长大,连自己姓甚名谁、年岁几何都不知。 因此地靠近百里村,他又身轻如燕,天子便为他赐名百里燕,下令将他收入羽林卫中。半年前天子遴选锦衣卫,说要“腿脚麻利”的,羽林卫诸郎官便将他推举上去。天子一见他面,果然龙颜大悦,破格擢他为锦衣卫左使,他从此平步青云。 王莽听罢这段故事,眼角抽动冷笑森森。却听军曹又道:“侯爷竟想起来问他,倒是奇了。前阵子他也来下官这里查问侯爷家的事哩。” “哦?”王莽转眼警觉,“他问什么?” “百里将军问侯爷兄长王永生前官职事迹。”军曹殷勤道,“因他手持天子印信,下官不敢隐瞒,便将先兄王将军任射声校尉时的情况如实告知。他又问王将军卸任后去向,下官便翻出当年太后为东宫选拔侍从的敕令,他将那名单誊抄一份,带走了。” 王莽问:“名单上有谁?” “除王将军外,且有卫煊将军兄弟二人,并几名太学儒生。”军曹手拢住口低声道,“近来大势的班家,亦榜上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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